侠者两难 (第1/2页)
残秋,西风卷着寒雾,笼住了整座江湖。
此时的武林,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半壁河山的风暴。
靖安藩王赵珩,拥兵自重,盘踞三州,横征暴敛,残害忠良,江湖义士忍无可忍,以忠良之后沈砚为首,集结百余侠义之士,定下死计——潜入藩王府,刺杀赵珩,为民除害。消息传遍武林,无数侠客拍手称快,皆称此举是大义之举,必能青史留名。
唯有一人,眉头紧锁,彻夜难眠。
此人便是田英。
年近而立的田英,是江湖公认的侠义领袖,一身天罡正气功炉火纯青,剑法刚正不阿,行事光明磊落,十年间行侠仗义,救民于水火,被武林同道推为盟主,执掌江湖道义。他生得眉目方正,面容沉稳,周身自带一股磊落气场,可此刻,那双素来澄澈的眼眸里,满是两难与焦灼,指尖攥着一封密信,指节泛白。
密信是安插在藩王军中的细作送来,字字泣血:赵珩生性残暴,麾下有三万铁骑,皆为死士,若他遇刺,无论成败,麾下将领必以“为王爷复仇”为名,血洗三州境内的青溪、云安、怀宁三城,鸡犬不留。三城百姓,共计二十余万,皆是无辜黎民。
田英坐在盟主府的正厅,灯火昏黄,映得他面容晦暗。厅内站着一年轻侠客,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青钢剑,正是江寒。江寒年少成名,剑法灵动,心思缜密,是田英最信任的晚辈,也是少数知晓密信内容的人。
“盟主,沈砚带领的义士,三日后便要动手,他们只知刺杀藩王是除暴,却不知背后藏着屠城之祸,若是不阻止,二十万百姓,转眼便成枯骨。”江寒声音低沉,满是急切,“我们必须出面,拦下他们!”
田英长叹一声,站起身,走到厅外,望着漫天寒雾,声音里满是沉重:“我何尝不知?可沈砚等人,皆是热血义士,父辈皆死于赵珩之手,他们满腔悲愤,只为报仇雪恨,在他们眼中,刺杀赵珩是天大的义举,我若出面阻拦,便是与全江湖的义士为敌,会被骂作通敌叛国,背弃侠义。”
这便是田英的两难。
侠之小者,为友为邻,快意恩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心系苍生。沈砚等人的义,是私义,是报家仇、除奸佞,合江湖道义,却违苍生安宁;田英要守的义,是大义,是护二十万百姓性命,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要阻这场浩劫。
可江湖义士皆被仇恨冲昏头脑,认定刺杀赵珩是唯一的正道,谁阻拦,谁便是奸邪。田英身为盟主,若亲自出手,必会引发武林内讧,自相残杀,届时不用藩王铁骑动手,江湖先乱,百姓更无宁日。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看着三城百姓枉死。”江寒急道。
田英沉默良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一个一袭白衣、轻功卓绝、如月下谪仙般的女子——月神蓁蓁。
江湖人称“月神”的蓁蓁,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女子。她无门无派,独居在月落崖,一身月白纱衣,掌中一对银月轮,轻功天下无双,往来如风,亦正亦邪,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却偏偏在三年前,欠了田英一条命。
三年前,蓁蓁因误夺江湖至宝,被六大派围攻,重伤坠崖,是田英路过,不顾旁人非议,出手救下她,耗费自身内力为她疗伤,还替她化解了与六大派的恩怨,从未求过一丝回报。田英记得,蓁蓁醒来时,望着他的眼神,清澈又炽热,轻声说:“田盟主,救命之恩,蓁蓁此生必报,但凡你有吩咐,刀山火海,我绝不推辞。”
那时的田英,只当是江湖儿女的客套话,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走投无路之际,他才想起,唯有蓁蓁,能做这件事。
蓁蓁不属于任何门派,亦无江湖身份牵绊,她出手阻拦义士,不会引发武林内讧,她轻功绝世,即便义士恼怒,也难轻易伤她;更重要的是,她欠田英一份情,她会答应。
可田英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知晓,阻拦沈砚等人,无异于与百余义士为敌,那些义士皆是亡命之徒,一旦被阻,必定迁怒于阻拦者,对其赶尽杀绝。蓁蓁此去,九死一生。
他与蓁蓁相识三年,她虽清冷孤傲,却对他格外不同,每次相见,她总会备上一壶他爱喝的雨前茶,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田英并非草木,怎会不知她的心意?只是他身为盟主,身负江湖重任,不敢沾染儿女情长,一直刻意疏远,可此刻,要将她推入死局,他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
“盟主,你可是想到了人选?”江寒见田英神色变幻,连忙问道。
田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大义当前,儿女情长,终究要放下。他沉声道:“江寒,你去月落崖,寻月神蓁蓁,替我传一句话,就说,田英求她出手,阻拦沈砚等人的刺杀之举,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阻止这场祸事,护三城百姓周全。”
江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满是不忍:“盟主,月神姑娘她……此去太过凶险,那些义士恨极了阻拦者,定会对她赶尽杀绝,这是让她去送死啊!”
“我知道。”田英声音沙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下去,“可我别无选择。这是大义,为了二十万百姓,我必须这么做。蓁蓁她……她懂我。”
他口中说蓁蓁懂他,可心里却清楚,这是他最自私、最残忍的一次抉择。他用她的恩情,换苍生安宁,用她的性命,成全自己的侠之大义。
江寒看着盟主痛苦的模样,心中叹息,却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不再多言,拱手道:“属下这就前往月落崖。”
江寒离去后,田英独自站在厅外,寒雾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月落崖的方向,轻声呢喃:“蓁蓁,对不起,若有来生,我必以性命相报。”
江湖的风,更冷了。侠之大者的背后,从来都是无尽的取舍与煎熬,田英守住了苍生大义,却注定要亏欠一个人,亏欠一生。
月落崖,崖高万仞,月下风来,如闻仙乐,是月神蓁蓁的居所。
崖顶筑着一间竹屋,周围种满了月下香,花开时,香气弥漫,清冷又温柔。蓁蓁便住在这里,常年一袭白衣,青丝如瀑,面容清丽绝俗,眼眸如月下寒潭,看似清冷,实则藏着一腔炽热。
她自小孤苦,被隐世高人收养,习得绝世轻功与银月功法,出师后行走江湖,看透了江湖的尔虞我诈,素来独来独往,直到三年前被田英所救,那颗冰封的心,才终于有了牵挂。
三年来,她守在月落崖,不惹纷争,只盼着田英能偶尔前来,与她品一壶茶,说几句话。她知晓他身为盟主,身负重任,不敢打扰,只能默默等候,将那份爱意,藏在心底,藏在每一壶为他备好的茶里。
这日,蓁蓁正在竹屋前研磨,准备画一幅月下寒江图,画中留白处,她想题上田英的名字,却迟迟不敢落笔。忽然,崖下传来轻功掠动的声响,她抬眼望去,见江寒身形矫健,掠上崖顶。
蓁蓁认得江寒,知晓他是田英的亲信,见他匆匆而来,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问道:“江少侠,你怎会来此?田盟主……他可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寒,盼着他带来田英的消息。
江寒看着眼前清丽绝尘的女子,心中满是不忍,却还是躬身行礼,将田英的吩咐,一字一句,尽数告知:“月神姑娘,盟主有求于你。如今沈砚带领百余义士,欲刺杀靖安藩王赵珩,可此举会引发藩王麾下铁骑屠城,二十万百姓将遭灭顶之灾。盟主恳请姑娘出手,阻拦这场刺杀,护百姓周全。”
蓁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看着江寒,轻声问道:“田盟主……他亲自让你来的?他知道,阻拦那些义士,会是什么下场吗?”
“姑娘,盟主知晓。”江寒声音低沉,满是愧疚,“盟主身为侠义领袖,不能亲自出手,否则会引发武林内讧,唯有姑娘,无门无派,可担此任。盟主说,姑娘曾言,救命之恩,必当报答,他……他也是别无选择。”
蓁蓁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怎会不知?阻拦义士,便是与全江湖的热血侠客为敌,那些人被仇恨裹挟,必定视她为奸邪,对她追杀到底,不死不休。她轻功再好,也难敌百余亡命之徒,此去,便是死路一条。
可她想起三年前,她重伤垂死,被六大派追杀,是田英不顾非议,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内力,为她续命。那时的他,一身正气,眉眼温柔,对她说:“姑娘无罪,不该受此苦难。”
那份恩情,她记了三年,盼了三年,等了三年。
她爱田英,爱他的光明磊落,爱他的侠骨丹心,爱他心中装着苍生百姓。她知晓,他做的是对的,是大义,是真正的侠者所为。他不是不爱惜她,而是苍生在前,他别无选择。
若是连他所求的大义,她都不帮,那她这三年的等候,这份恩情,又有何意义?
蓁蓁睁开眼,泪水已干,眼眸中只剩决绝与温柔。她抬手拭去泪痕,看着江寒,轻声道:“你回去告诉田盟主,蓁蓁答应他。无论刀山火海,无论何等凶险,我必完成他的嘱托,阻止刺杀,护三城百姓周全。”
江寒一愣,他本以为蓁蓁会拒绝,会怨怼,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他看着她,心中满是敬佩与心疼:“姑娘,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那些义士绝不会放过你,盟主他……他心中也极为痛苦,只是身不由己。”
“我懂。”蓁蓁微微一笑,笑容清冷又凄美,“田盟主是侠之大者,他做的是对的。我欠他一条命,如今用这条命,成全他的大义,值得。”
她转身走进竹屋,从箱底取出一件大红嫁衣。
那是她亲手缝制的嫁衣,一针一线,皆是她的心意。她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穿着这件嫁衣,嫁给田英,与他归隐山林,不问江湖纷争,安稳度日。她绣了整整一年,嫁衣上的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皆是她对未来的期盼,对他的爱意。
可如今,这份期盼,终究成了泡影。
她轻抚着嫁衣上的针脚,指尖温柔,眼中满是眷恋:“我这一生,没能做成他的妻,便穿着嫁衣,为他赴死。他守他的苍生大义,我守我的心意恩情,如此,便够了。”
江寒站在屋外,听着屋内的轻声呢喃,心中酸楚,眼眶泛红。他见过江湖无数儿女情长,却从未见过如此痴情决绝的女子,为了一份恩情,一份爱意,甘愿赴死,连最后一程,都要穿着嫁衣,奔赴死局。
蓁蓁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将大红嫁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包裹,又将一对银月轮系在腰间,转身走出竹屋。
“江少侠,我们走吧。”蓁蓁声音平静,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死局,而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江寒点头,不再多言,与蓁蓁一同掠下月落崖,朝着义士集结的云安城而去。
一路上,蓁蓁沉默不语,只是偶尔望向田英所在的盟主府方向,眼中满是不舍。江寒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知晓,这场江湖大义的背后,是一个女子的痴情赴死,是田英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恩情与爱意。
三日后,云安城外,破庙。
沈砚带领的百余义士,皆已集结完毕,众人皆是一身劲装,手持兵刃,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只待入夜,便潜入藩王府,刺杀赵珩。
蓁蓁孤身一人,来到破庙前,白衣胜雪,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何人敢在此阻拦?”沈砚手持长剑,厉声喝道,百余义士纷纷转头,目光不善地盯着蓁蓁。
蓁蓁站在庙前,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我乃月神蓁蓁,奉田盟主之命,阻拦尔等刺杀靖安藩王。此举一旦实施,三城百姓必遭屠城,二十万无辜性命,将因尔等之举,化为枯骨,还望诸位三思。”
“一派胡言!”沈砚怒喝,“赵珩残暴不仁,残害忠良,我等刺杀此贼,是为民除害,何来屠城之说?田英身为武林盟主,不助我等除奸,反倒派人阻拦,分明是通敌叛国,你这女子,也是助纣为虐的奸邪之辈!”
“我所言句句属实,藩王麾下铁骑,早已备好屠城之策,诸位若是不信,可看此密信。”蓁蓁取出田英交给她的密信,递了过去。
可义士们早已被仇恨冲昏头脑,根本不信,纷纷怒骂:“奸邪的把戏,休要骗我!”“杀了她,别让她坏了我们的大事!”
蓁蓁轻叹一声,知道多说无益。她握紧腰间的银月轮,身形一动,掠至破庙门口,拦住众人去路:“今日,有我在,尔等便不能前去刺杀。若想过去,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不知死活!”一名义士怒喝,挥刀便朝蓁蓁砍去。
蓁蓁身形一闪,轻功施展,如月下清风,轻松避开,银月轮出手,寒光一闪,便将那义士的兵刃击飞,却并未伤他性命。她不愿与义士厮杀,只想阻拦,不想造下杀孽。
可义士们却不领情,纷纷挥刃上前,围攻蓁蓁。蓁蓁轻功卓绝,银月轮舞得密不透风,在人群中穿梭,不断阻拦众人,却始终留手,只伤兵刃,不伤人命。
百余义士,竟一时无法靠近破庙门口。
沈砚见状,眼中杀意暴涨,厉声喝道:“此女执意阻拦,便是我等的仇人,不必留手,杀了她!”
一时间,杀声四起,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蓁蓁渐渐落入下风,她虽轻功绝世,可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渐渐被兵刃划伤,鲜血渗出,染红了素色劲装。
她知晓,此地不可久留,只能且战且退,引着众人离开云安城,远离藩王府,拖延时间,只要错过今夜,刺杀之事便会落空,百姓便能平安。
蓁蓁虚晃一招,身形掠起,朝着城外的丹崖泊湖方向退去。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杀了她,再去刺杀藩王!”沈砚怒喝,带领百余义士,紧紧追在蓁蓁身后,一场生死追杀,就此展开。
西风更紧,残阳如血,蓁蓁的白衣染血,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凄美。她朝着丹崖泊湖奔去,那里山高水险,是她选定的最终归宿,她要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在那里,等一场注定的死亡,念一个藏在心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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