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在旧书里妥协科研账本上知冷暖 (第1/2页)
文学院资料室的霉味，是浸了三十年光阴的陈酿。
老陈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纸浆、灰尘与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正无精打采地跳着舞。书架上的书，从泛黄的线装本到崭新的电子阅读器，排得满满当当，像是见证了一场无声的变迁。只有那股霉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从未变过。
老陈在靠窗的那张木桌前坐下，桌角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路，像一道道苍老的皱纹。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一张布满疲惫的脸——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电脑屏幕上，除了那份名为《年度科研考核指标讨论稿》的Excel表格，还躺着一封刚转发过来的学院通知，标题加粗加红，刺眼得很：《关于开展2025年全体教职工年度考核的通知》。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的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移动着，很慢，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半小时前，学院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快要炸开的高压锅。
新来的院长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身着一套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笔挺的线条勾勒出挺拔的身姿；一头整齐利落的短发被梳理得油光发亮，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儿。只见他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木质办公桌，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沉稳而有力的声响，仿佛在向在座众人传递一种无形的威压与自信。
当院长开口说话时，那嗓音犹如洪钟一般响亮，但其中又蕴含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气息：“诸位同仁们，今日召集诸君前来此地相聚一堂，目的便是共同探讨一下我们学院本年度的科研考核指标相关事宜。如今校方所追求之目标乃是荣获‘双一流’院校之名号，并期望看到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数据以及能够拿出手示人的卓越成果啊！”言罢，院长伸手轻点鼠标，屏幕随即亮起并展示出一张PPT幻灯片。画面之中呈现出来自上海某知名高校的一份考核方案截屏图像，其上以鲜红颜色标记而出的批注显得异常突出惹眼——“将考核范围进一步拓展至全体在编教职员工、所有通过人事派遣方式入职者乃至博士后群体等各类人员范畴之内，且规定获得优秀评价之比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此乃大势所趋也，吾等学院万不可甘于人后矣！”
老陈的心猛地一沉。他早早就准备好了自己那个关于乡土文学研究的课题申请书，为此，他跑了三个省的偏远乡村，收集了上百万字的口述资料，光是整理那些笔记，就花了整整半年。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院长，我那个乡土文学的课题，需要长期的田野调查，至少要三年才能出成果，而且——”
"三年?"院长听到这个数字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似的。他一边用力地推着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一边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说话:"老陈啊，咱们虽然也需要有点情怀，但现实情况不允许呀!现在学校可等不及你们慢悠悠地搞研究呢!我们追求的可是实实在在的业绩数据，也就是所谓的KPI。
具体来说，就是核心期刊论文发表的数量，以及能够吸引到大项目的能力!你瞧瞧人家隔壁小组的小王，短短一年内竟然成功发表了整整五篇核心论文，这速度和效率简直让人瞠目结舌!"说到这里，院长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敲击了几下桌面，原本温和的语调瞬间变得异常严厉起来:"另外，有一点必须跟你强调清楚，这次的考核范围将会全面铺开，无论是处于教授二级职称的资深教师，还是那些通过人事派遣方式聘请进来的年轻助教，谁都别想逃脱掉被考评的命运。而且，大家一定要仔细研读一下聘任期间签订的合同条款，上面明明白白地规定了各项要求，包括教学工作任务量、科研成果产出水平以及参与社会服务活动等等方面，任何一项没有达标都是绝对不行的哦!特别是针对教授二级这个层级的人员所设定的指标标准，经过一番调整之后，相比起去年已经足足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之多呢!"
“可那些期刊......”老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一般，让他难以顺畅地说出后面的话来。那句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含金量不高，发了也是学术垃圾”，最终还是被他强忍着吞回了肚子里。因为就在这时，他瞥见院长那张阴沉似水的脸和眼中流露出的些许不耐之色。整个会议室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除了头顶上方那台老旧的空调不时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能够打破这片宁静。
老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游移起来，先是快速掠过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小李，然后又缓缓定格在了远在角落处的张教授身上。这位张教授可是学院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啊！算起来，他已经在这里辛勤耕耘了大半辈子，如今也已年近花甲，再过两年便可以光荣退休安享晚年了。一直以来，张教授对待工作可谓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而且他上课风趣幽默，深受广大学生们的喜爱与追捧，每年的学生评教成绩无一例外全都名列前茅。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如此努力，但在科研领域方面，张教授似乎始终未能取得令人眼前一亮的数据或者成果。此时此刻，只见张教授低垂着头颅，双手紧紧握住那份薄薄的考核通知单，以至于连手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这句话曾是多少老教师的定心丸。可现在，在行业内卷的洪流里，这颗定心丸早就成了一捏就碎的泡影。老陈心里一阵唏嘘，连张教授这样的老资历都难逃考核的网，更别说其他人了。
老陈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小李身上。时光倒流回五年前，那时的小李刚刚完成博士学业，犹如一颗璀璨夺目的明星般闪耀于整个学院之中。他所撰写的毕业论文不仅内容详实可靠，而且在答辩环节更是旁征博引、游刃有余，甚至令几位来自校外的权威评审专家也不禁为之称赞有加。
回忆起往昔岁月，老陈依然历历在目。尤其是当他想起小李初入校园任教之时，那个年轻人整日埋头苦读于资料室内，双手紧紧抱住一本本厚重无比的古代典籍，全神贯注地进行摘抄记录，其眼眸深处流露出的对于学术研究的满腔热情与执着追求，至今仍让老陈难以忘怀。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小李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只见他低垂着头颅，双眼紧盯着手中的智能手机屏幕不放，手指则如疾风骤雨般在上面飞速地划动着；与此同时，一抹极其微弱且几近于嘲弄意味的笑容悄然爬上了他那原本严肃而专注的面庞。老陈心里很清楚，如今的小李已不再将精力投入到科研领域当中去潜心钻研学问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整天忙于替院长起草各类名目繁多的申报文件以及应对来自上头领导们频繁不断的视察和考核等事务性杂务。至于那些曾一度被他视作无价之宝倍加珍视呵护的古老书籍，恐怕早已被弃置一旁无人问津咯！想到这里，一股无法言喻的痛楚猛地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巨掌死死捏住了自己的心脏一般，令老陈痛不欲生。
沉默片刻之后，老陈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了脑袋，用一种沙哑低沉得几乎听不清的嗓音喃喃说道："好吧，我会做出相应调整的……"
他知道，院长要的不是什么学术深度，不是什么对乡土文学的深耕细作，而是一份能写在年终总结里的、漂亮的数量增长亮点。就像菜市场里的小贩，比的不是菜的味道，而是谁的秤砣更沉。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老陈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廊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二十年前，他刚评上“青年学术带头人”是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专著，眼神明亮，意气风发。那本专著，是他耗费了十年心血写成的，也是他在学界崭露头角的成名作。
老陈站在宣传栏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阳光照在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老陈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照片，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玻璃。
回到资料室，老陈关掉了电脑里那些关于乡土文学的田野调查笔记，那些凝聚了他心血的文字，在屏幕上渐渐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熟练地点开知网网站，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将"热门选题""核心期刊发表技巧"等一系列关键信息准确无误地输入到搜索框内。伴随着回车键的按下，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论文列表所占据，仿佛一片知识的海洋展现在眼前。
这些论文的标题真是让人目不暇接啊！它们仿佛是一场盛大的狂欢派对，汇聚了各式各样奇思妙想的创意。有些标题宛如文艺青年手中的笔杆舞动出的诗篇，字里行间洋溢着浓浓的诗意与浪漫情怀；还有些则恰似科技狂人心目中描绘的未来画卷，被那些纷繁复杂、令人头晕目眩的专业术语以及前卫概念所填满。
再看每篇文章底下那一串串精心挑选出来的关键词，简直就是当下最流行风尚的代名词！它们紧密跟随时代发展的脉搏跳动，敏锐捕捉到学术界最新鲜热门的话题，并巧妙地融入其中，成为引领学术潮流的风向标。
面对着这琳琅满目的众多选项，老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自己激动的心绪。紧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下鼠标，迅速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下载大行动。刹那间，电脑硬盘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动力一般，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也在竭尽全力地跟上老陈那颗迫切渴望知识的心。
此时的老陈就好比一名技术生疏的裁缝师傅，正手忙脚乱地从他人的观点宝库中裁剪拼凑，试图用这种方式创造出属于自己独特风格的作品。
他不再去琢磨那些晦涩的理论，不再去推敲那些精准的词句，只想着怎么才能让论文的格式更标准，怎么才能让关键词更贴合期刊的偏好。三天后，一篇所谓的“综述论文”新鲜出炉。
当他将精心撰写的论文发送给院长后不久，一封简短而又充满肯定的邮件迅速抵达邮箱。邮件中的文字简洁明了："不错，老陈，觉悟很高，转型很快！"这短短的一行字，却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时光荏苒，转眼已过一周。学院例会按照惯例准时召开，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挤满了来自各个部门的教职工们，原本应该轻松愉快的氛围此刻却显得有些凝重压抑。然而就在大家以为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院长毫无征兆地改变话题，出人意料地点名表扬起了某个人——正是那位刚刚收到好评邮件的老陈。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被提及的对象身上，只见院长脸上洋溢着满意和赞赏的笑容，用一种亲切和蔼的口吻继续说道："在这里呢，我想特别强调一下咱们的陈老师啊！尽管岁月不饶人让他比其他同事年长几岁，但他的思想观念丝毫没有陈旧落后之感哦！相反，这些年来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热情与活力，积极主动地紧跟学校改革创新、与时俱进的步伐不断前行呐！这样难能可贵的敬业精神真可谓是我们全体教职员工学习的楷模呀！"话音未落，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且略带迟疑的掌声，仿佛人们还沉浸在对老陈事迹的惊叹之中。
此时的老陈正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到院长这番突如其来的夸奖后，不禁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同时，他还清晰地感受到，此时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其中包含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情感：有的是怜悯与同情；有的则是赤裸裸的嘲笑和讥讽；而更多的，则是那种难以言喻、似曾相识的惋惜之情......
终于熬到散会时间，人们纷纷起身离场。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然来到老陈身旁，并放低嗓音对他说：“陈老师啊，您这次写的那篇论文......速度可真是够快的哟！”老陈闻声缓缓抬起头来，视线恰好与对方交汇在一起。原来站在眼前的正是小李，只不过此刻她那原本总是闪烁着热情光芒的眼眸，现在竟已变得黯淡无光且布满倦意。面对如此情景，老陈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开口回应什么。
听到这话，老陈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间沉入谷底。要知道，老张可是跟他一同留校任教的啊！三十年来，他们并肩作战、共同奋斗，彼此之间的情谊深厚无比。而老张这个人呢，可以说是远近闻名的“倔脾气”，一生都坚信真理至上，只愿意投身于那些真正对社会有益处且具有实际意义的科研项目之中。他时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做学问就是要有一颗赤诚之心，绝容不得半点虚假与敷衍！”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面对形形色色让其撰写一些纯粹用来充数或者毫无实质内容可言的所谓“申报书”时，老张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回绝——哪怕这样会令很多人不满，但他始终坚守内心底线毫不动摇。
此时此刻，老陈满心疑惑不解地质问道：“究竟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只见小李嘴角微微上扬并轻轻一撇，表示十分无奈地回应道：“这还用问吗？老张死活不愿意去迎合那位院长所热衷摆弄的那些华而不实的表面功夫呀，更别提按照对方要求去炮制那些纯属浪费时间精力又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申报资料咯。结果嘛……唉，院长便放言称老张已然成为阻碍整个学院发展进步的绊脚石啦！”
老陈沉默了许久，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老张上次跟他喝酒时说过的话。"老陈啊，我也清楚如今的局势，但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咱们辛辛苦苦读完博士学位，埋头搞科研工作，究竟图个啥呢？难不成只是为了炮制出一堆狗屁不通的学术论文，赚取这些违背良知的钱财吗？"当时的老陈还曾好言相劝，让老张不要过于执着，更不必如此倔强。然而此时此刻回想起来，真正滑稽可笑之人非他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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