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铜官窑 (第2/2页)
“你就不怕吗?”
“该怕的是他们,甲都没披,还想杀我。”
萧弈侧脸抵著周娥皇的髮髻,余光瞥去,只见隱隱约约的身影从村子猫过来。
大概有二三十人。
看来,在岔路口时,边镐分兵了,把一些跑不动的人支到小路上引开他,但没起到作用。
他披著甲,並不害怕他们,何况麾下骑兵很快就要赶到。
不急,先引出边镐、杨继勛————
然而,马蹄声打破了寂静,也惊扰了那些伏兵。
“使君!”
“追兵到了,撤!”
“拿下他们!”
包围过来的伏兵立即转身就逃。
待萧弈麾下骑兵追到,竟已逃得一乾二净。
咸师朗派来保护萧弈的阿侗连忙上前,跪地请罪,道:“使君,我等救驾来迟,还请使君给我个將功赎罪的机会,这就去搜捕边和尚!”
“別急。”
萧弈並没有怪罪他们,反而扶起阿侗。
“敌人趁著天黑藏身在窑洞、民居之间设伏,冒然搜捕,兵士伤亡必重,派人传信咸师朗,让他再派兵来,你守住官窑村各个出入口即可。”
“喏!”
阿侗抱拳领命,对萧弈十分信服的模样。
“再找个民居给我驻扎指挥。”
“是,使君、使君夫人,请。”
“这不是我夫人————”
铜官窑村虽残败,终究还是有几间稍像样的民宅。
萧弈让周娥皇自去屋中安顿,他则站在屋门处,望著远处大大小小的窑洞。
不一会儿,两个兵士押著一个白髮稀疏、瘦骨如柴的老者过来。
“使君,这是村中耆长,他称傍晚前看到有一队人马进村。”
“小老儿张盂,见过使君。”
萧弈见老者一副饿了很久的样子,吩咐人拿了乾粮给他,喜得他千恩万谢。
“兵爷们来了不抢,反给吃食,小老儿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遭见哩。”
萧弈没有马上审问边镐下落,而是唏嘘道:“我没想到,这村中竟还有村民。”
“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些逃不动的,留著等天收嘍。”
“我观张耆长气度,是见过世面的?”
“不是小老儿牛大,小老儿年轻时,这村中世面,不输潭州府城哩,那时候,村里窑工就上千號人,家家户户全是瓷铺,晚上灯笼亮得跟白天似的,来往商队带各样货物换瓷,叫卖声从村口响到码头————”
提到这些,张孟滔滔不绝,伸长了那乾巴巴的脖颈。
周娥皇在屋中听,也不出来,隔著门帘道:“我听闻南青北白”,铜官窑的瓷,能比邢窑、
越窑?”
“怎不能比?还是独一份的金贵!”
张孟激动,站起身,手中的乾粮都忘了啃。
“別家不是青釉就是白釉,寡淡,铜官窑偏能烧出五彩的,青花像山、像云,白釉绿彩,都是压箱底的本事!”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多层麻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只小杯,通体莹白釉色像映著晨霜的江面,绿釉挥洒出写意山水。
“十年前烧的最后一窑精品了啊,这釉面,选石渚港的胶泥做胎,淘洗三遍去杂质,比淘米还仔细————”
萧弈看不出门道,只知工艺確实不凡。
再看张盂,说著工艺,说到后来,几颗老泪滴在杯子里。
“这般技艺,老断根了啊!”
“不急,你细说。”
“自楚王爭位,连年打仗,打仗时,窑工被抓去当兵,屋舍被拆了烧火,妇人、粮食全被乱兵糟蹋了;新楚王一上位就要缴税,一年到头,没完没了地打仗、缴税,上个月,唐兵拉走了我们藏的最后一批瓷,连松针、煤炭,所有原料都拉走,村里最后几个青壮气不过,闹將起来,被赶到集市里烧死了。毁嘍,毁光嘍,气都散绝嘍。”
张孟喃喃道:“前两年,烧出好瓷,都要在底刻天下太平”,可也没盼来这好彩头,太平没来,窑冷了。”
萧弈默然半晌,道:“张耆长,再信一次如何?”
“信什么?”
“这次,我来恢復楚地太平,不再有楚王,不再抽税,把逃难的人都喊回来,窑烧起来,商路再打通。”
张孟显然不信。
连眼神都写著“小老儿哪能信一个毛头小子”,毕竟这些年楚王也不是换了一个两个了,早把信心磨光了。
可他摩挲著手中的瓷器,热爱之情还是浮在了苍老的脸上,行將就木的年纪,他终究还是有所嚮往。
“使君,想让小老儿做什么?”
“哦,南唐派来的主將边镐,还有税官杨继勛逃到你们村————”
“边和尚、杨剥皮?!”
张孟顿时老目圆瞪,抬手,颤颤巍巍指著远处的窑洞,急著要说话,却被一口痰卡在喉咙里。
“快去那杀杀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