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混乱,献计 (第1/2页)
一语未了,忽见紫鹃从外头一掀帘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她进门便道:「姑娘们!有消息了!」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她。湘云腾地站起来,连声催道:「快说快说!什麽事?」
紫鹃喘了口气,道:「可了不得!金钏儿和晴雯两个,都回来了!如今成了住进咱们府里那位大人的侍奉丫鬟了!」
众人一听,俱是一惊。探春皱眉道:「这话怎麽说?她们两个不是都被太太撵出去了麽?怎麽倒成了那位大人的丫鬟?」
紫鹃道:「谁说不是呢!听说今儿个太太在屋里,猛不丁见着金钏儿站在跟前,只当是鬼魂索命来了,登时就晕了过去!那会儿屋里乱成一团,又是叫太医又是灌药的,好容易才醒过来。谁知这边刚消停,那边宝二爷又不知怎麽触怒了老爷,被按在春凳上打了个半死!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拄着拐杖颤巍巍赶了去,把老爷好一顿骂!」
这番话说完,满屋子人面面相觑,一时竞说不出话来。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听到「金钏儿」三字时,那脸色便微微变了。她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金钏儿不是在林太太府上麽?听说是西门大官人借给林太太使唤的,如今她回来了,那岂不是说……
正想着,湘云已脱口嚷了出来:「哎呀!晴雯是西门大官人的丫鬟,如今她回来了,那不是说一一住进咱们府里的那位大人,就是西门大官人?!」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话如同炸雷,震得满屋子人魂魄都晃了几晃。
探春脸色骤变,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失声道:「可是那位……写出了《上元五阙》名动天下,亲手格杀了辽狗的西门天章?!」
湘云小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那骄傲劲儿活像西门天章的功勳是她挣下的:「正是他!如假包换!」
可她得意的小眼神儿往旁边一溜,却瞧见薛宝钗和林黛玉二人,一个端坐如观音,一个静立似寒梅,脸上竟无半分惊诧之色,这反常的平静,倒比那炸雷更让湘云心里犯嘀咕。
倒是坐在角落里的李纨,那寡妇素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先是像被人当胸捣了一拳,眉心痛苦地拧紧,身子都佝偻了几分,紧接着,那痛苦竞又奇异地化开,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近乎哆嗦的愉悦,可这愉悦还未爬上眉梢,两道柳叶眉死死绞在了一起!
而薛宝钗表面不动声色,可心海却翻腾不住,巨浪滔天。
手里那柄泥金团扇正摇着,闻言扇面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轻轻摆动起来,只是那频率,分明比方才快了些许。
她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静的淡泊模样,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一圈圈荡开,层层叠叠,怎麽也按捺不住。
是他?竞真的是他!一股子滚烫的带着蜜糖味儿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酸楚,猛地从五脏六腑里炸开!他……他这般大张旗鼓,借着朝廷的由头住进来,难道是为了……见我?
这个喜悦的念头一起,她只觉得羊脂玉般细腻温润的小腹肌肤,竟不受控制地泛起艳丽的桃红,甚至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可转而酸楚起来,我,我怎麽能走!怎麽能丢下母亲和哥哥不管!你那时候不来追我,为何这个时候来纵然如今是四品,可是母亲又怎麽会答应!现实的冰冷枷锁沉重地压下来,却让她那滚烫的身子,更加敏感地渴望。
万般愁绪,此刻竞都化作了蚀骨的甜蜜,丝丝缕缕,缠绕心魂。
黛玉心头也是一跳,随即一股暖意涌了上来。
本是慵懒地靠在熏笼边,手里捻着一方素帕,听到西门大官人,那指尖便是一顿,心口突突乱跳:真的是他麽?他来这府里作甚?
是为着父亲那桩悬而未决的公案?还是……还是不放心我,特意寻了由头来看护我?
这个猜测像一点火星,落在她枯寂的心田,竟「蓬」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暖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悄然漫过心尖。他就这般不放心我麽?
这念头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隐秘的甜。
倘若是放心不下我,是因为父亲知己的嘱咐,还是..还是因为...因为我?
纵然是清冷孤高如林黛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却足以惊心动魄的红晕。袖中那双冰冷的手,指尖竟也微微发烫起来。心口处,仿佛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她胸脯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轻喘。
李纨那里却已是天翻地覆,里层贴身的素白绫小衣瞬间被浸透,预先塞进去吸汗的两条汗巾子一股浓烈的腥气蓬勃而出,她再也顾不得什麽体统礼数,猛地站起身,「我……我还要去看着兰儿做功课!他今日的《论语》还没背熟!」她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低着头跟踉跄跄地就往门外冲。湘云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形:「这……这是怎麽了?一个两个的,都奇奇怪怪的!」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屋子里弥漫的气氛,又闷又怪,让她浑身不自在。
探春却皱着眉,沉吟道:「若真是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这事可就蹊跷了。他奉旨住进咱们府里,原也寻常,可这种大人物别的丫鬟不带,偏偏带着金钏儿和晴雯两个回来,这不是存心……」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众人心里都明白。
湘云心直口快,哪里忍得住,拍着腿道:「这麽说来,爱哥哥这顿打,可不就是为着金钏儿?老爷定是想起旧事,又见太太气晕了,这才把火都撒在宝哥哥身上。」
宝钗轻轻放下团扇,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咱们也管不得许多。只是这会子,太太厥着,宝玉伤着,府里乱成一团,咱们更该谨守本分,别添乱才是。大夥也不用太着急,宝玉那边,有老太太看着,料想无妨。」
探春站起身,道:「宝姐姐说的是。咱们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打发人守着外头的消息。有什麽动静,再通个信儿。」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正要散去之际,那帘子又是「哗啦」一响。紫鹃竞又折返回来,脸露喜色,胸膛起伏着,气还未喘匀便急声道:「姑娘们!且慢!又有信儿了!」
众人本已起身,听了这话,又都站住了,刚松懈的心弦立刻又绷紧。
湘云急着问:「又是什麽事?你一气儿说完罢,省得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紫鹃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是宫里传出来的信儿,过几日夏至,元妃娘娘要回来省亲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探春皱眉道:「夏至?这可不是省亲的时节。往年娘娘回来,不是元宵便是中秋,怎麽这回赶在夏至?宝钗也道:「这话说得蹊跷。省亲是大事,须得预备许久,如今说回来就回来,只怕里头有什麽缘故。」
「夏至?」黛玉蹙起了罥烟眉,「这却奇了!元宵灯节方是归省正理,再不然……便是身上不好,回府将养。这暑气蒸腾的夏至节气,娘娘金尊玉贵的,怎会挑这个时节回来?」
紫鹃忙道:「听传话公公的意思,原是小刘贵妃娘娘不知怎的,前儿在御花园里赏花时,猛可地就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官家体恤,特准她回娘家静养些时日。因想着今年元宵未曾允妃嫔们省亲,如今趁着小刘贵妃这事由头,索性开了恩典,让几位娘娘都回家避避暑气,真是天恩浩荡了。」
黛玉听了,微微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我说呢,好好的怎麽夏至回来。既是官家的恩典,那便是了。」
探春说道:「大喜事,这下家里才愁眉不展,总算有些好听的事而了。」
而那头,贾母那边同时也得了信儿,却是喜出望外!老人家让丫头们看着宝玉,自己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都亮了几分,拍着腿连声道:「好!好!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正愁着府里来了尊煞神,没个能镇得住场面、说得上话的!元春回来得正是时候!到底是我的好孙女儿,知道家里难处!」王夫人那边,太医几针下去,又灌了碗定惊安神的汤药,刚悠悠转醒,正靠在引枕上,面色灰败,胸口还隐隐作痛,听着丫头们低声禀报太太晕厥後府里的乱象,尤其是宝玉挨打之事,更是心如刀绞。太医在一旁捋着胡子,正斟酌着词句道:「太太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一时厥过去了。幸而底子尚好,只需静养,切莫再动气伤神,待气血平复……」
话音未落,只见贾政一脸复杂地匆匆进来,也顾不上细看王夫人脸色,便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惶恐地禀告:「大喜!宫里传旨,咱们元春娘娘,夏至要归家省亲了!」
「呜一一!」王夫人那双刚睁开不久、还带着惊魂未定之色的眼睛骤然瞪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抽气声,刚刚被太医断言「切莫再动气」的身子猛地一挺,头一歪,竟又直挺挺地厥了过去!这次厥得比上次更透,连哼都没哼一声。
贾政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是这般反应,慌忙看向旁边的太医,:「这……这……太医,您看这……」那太医也是目瞪口呆,捻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老脸微红,心中暗骂这贾府女眷怎地如此不禁事。他定了定神,忙上前再次搭脉,片刻後,才带着几分无奈和强行圆场的语气,对贾政道:「这个……无妨无妨!太太这是……这是骤闻天大喜讯,心花怒放,气血一时翻腾过激,冲了心神,乃是喜极而晕!不妨事,不妨事!稍待片刻,自然醒转。」说着便告辞离开。
太医刚走,外头脚步声响,鸳鸯扶着贾母进来了。
贾母看着再次昏厥的儿媳,又看看一脸尴尬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又说道:「政儿,元妃省亲是天大的体面,怠慢不得。你们爷们儿几个,赶紧商议个章程出来,如何接驾,如何预备,一应事务,都要周全!」
贾政闻言,更是愁容满面,搓着手,额上汗都出来了,期期艾艾地道:「老太太教训的是。只是……只是这省亲别院……虽则园子是盖起来了,可……可里头实在简陋得很!不过比原先多盖了些房舍屋宇,堆了些寻常山石草木应景。那些个上好的太湖石、奇花异草,一时半会儿哪里置办得齐?这般光景,如何能入娘娘的凤目?只怕……只怕有失体统,反叫娘娘面上无光啊……」他想起那空荡荡、徒有其表的园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贾母听着,也知是实情,沉默片刻,望着窗外已渐炽热的日头,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带着一丝苍凉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总不能现去搬山移海。多挂灯吧!多多的挂!里里外外,树上廊下,水边亭中,都给我挂满了!要最亮堂、最喜庆的各色宫灯、纱灯、琉璃灯!点上它几百上千盏!灯火通明了,看着热闹,兴许……兴许就能掩过去几分寒酸了。旁的,也只好将就了」
说着,又看了贾政一眼,道:「你且去联系他们几个预备着。虽说简陋,到底是咱们的一片心。娘娘不会计较的,这几日抓紧时间好好装点一番便是。」
贾政听了,脸色愈发沉重,垂手禀道:「母亲有所不知,如今咱们家的收入锐减不少。东北边境上那些,原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时圈下的,几辈子苦心经营,才成了如今的规模。可自打辽国败亡,那些逃难回来的辽兵,占了不少去。儿子前日打发人去查问,才知道京城里许多勋贵人家,都和咱们一样,被那些流兵占去了田地,报官也无用,官府如今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这些。」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这还罢了。更可虑的是京东东路那些农田和林子一一一部分被叛贼占了去,还有更为恼怒的是又被括田所查出了些隐田,说是要收归官府。儿子打听过了,这回括田所是奉了上头的旨意,专查各家各户隐匿不报的田产。咱们家那些年零零碎碎添置的,有不少还没来得急过户,只怕……」贾母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了,冷笑一声,道:「嗬!这些田地,哪一块不是当年跟着太祖爷出生入死挣下来的?哪一寸不是咱们贾家几辈子苦心经营、一粒汗一粒米攒出来的?如今倒好,逃兵占去没人管,叛贼占去没人问,偏生咱们自家藏一些田,倒叫他们查出来了!」
她顿了顿,那双老眼里闪着冷浸浸的光,缓缓道:
「再说了,北方的田地庄子,多的是京城里的勋贵、士大夫们家里的。我就不信,那括田所敢把所有人家都得罪了。他要是真敢捅了这个马蜂窝,哼,我倒要看看,是他那马蜂窝先炸,还是咱们这些人家先塌!」
贾政早被母亲的话说得额上冒汗,正自焦灼,忽地想起一事,忙道:「老太太且宽心。虽说园景一时难臻完善,但排场体面,倒还有一桩可添补的。前些日子,贾蔷下姑苏去了。一来是聘请教习,二来是采买些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专为咱们府里组建一个私家戏班。如今想来,倒是赶上了日子!」他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姑苏那地方,乃是天下闻名的温柔富贵乡,更是采买优秀戏曲人才的上佳之地。已挑得了十二个小女娃,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模样清秀,嗓子也还清亮可听。她们的身契俱已买断,从此便是咱们贾府的家养家乐了。夏至娘娘省亲归来,让她们排演几出吉祥热闹的戏文,吹吹打打,丝竹管弦齐鸣,莺声燕语不绝,想来也能添上几分繁华景象,不至太过冷清。」
贾母听了,紧锁的眉头终於略略舒展了些许,点头道:「这倒是个法子。戏班子热闹,也能遮遮耳目。只是这园子,总不能就这般荒着。既然府里手头紧,你们打发个妥当人来我这儿找鸳鸯。我还有些体己银子,先拿出去,不拘多少,雇些短工杂役,把那园子里里外外,该打扫的打扫,该归置的归置,杂草乱枝都清理乾净!务必在夏至前,让它像个能见人的样子!
「凤丫头呢?这等大事,她怎麽还不露面?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此刻倒躲了清闲?」老太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和疑惑。
正说着,只见平儿脚步匆匆却又极力稳着身形走了进来,先规规矩矩给贾母和贾政行了礼,才低声道:「回老太太、老爷的话。我们二奶奶……方才也晕过去了!」
「什麽?」贾母一惊,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凤丫头也晕了?这又是为哪般?可要紧?」「奶奶原是忙着府里的事,这几日劳累太过,今儿见到太太出了事,许是受了风寒,一时寒气攻心。」平儿眼神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她差点就要冲口说出「好在西门大官人恰巧在附近,闻讯过来瞧了瞧,才缓过气来」,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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