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 (第1/2页)
【二合一】
荣禧堂暖阁。
贾母歪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身上裹着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虽闭目养神,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却绷得死紧。
贾珍斜签着身子坐在贾政对面的楠木交椅上,一身华贵的宝蓝江绸箭袖,眼神却有些飘忽。贾政则背着手,官袍未换,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
「母亲,太太,方才宫里召见,得了确信。林妹夫……如海兄,并非寻常病故,是被毒杀。」「什麽?」王夫人一愣。
贾珍猛地坐直了身体,敲打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便是闭目养神的贾母,也倏地睁开了眼睛,直直钉在贾政身上:「政儿!此话当真??」
贾政迎着母亲的目光,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毒杀无误!且为慢性中毒!中毒日便是妹夫在京城之事!」他顿了顿,「官家……已钦点了那位西门天章暂代权知开封府,同时彻查此案!不日……便要以暂无所住的名义,让我等代为接待,进驻我们府里!」
「西门天章?」王夫人低声说道,「是他?!那个……那个抢了我们...的西门天章?他……他如今竞还要诬陷我们下的毒手不成?」
贾珍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和这位西门大官人,倒也有过几面之缘,喝过几场花酒……谁能想到,当初一个混迹市井、有几分泼皮手段的破落户,如……」
「慎言!」贾政猛地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官威不自觉流露,「如今这位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直学士!圣眷正隆!岂容你我在此胡言乱语,妄议朝廷命官?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我多说麽!」
贾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几人惊惶、怨愤、尴尬的脸,最终,那捻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好了!」贾母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环视一周。
「慌什麽!乱什麽!」贾母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我们宁荣两府,开国功臣之後,累世勋贵,在陛下那里,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分,几分体面在!」
她顿了顿,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否则,单凭「谋害巡盐御史天子近臣、』这一条一一哪怕只是沾上点嫌疑,就足够把我们全都锁拿下狱,严刑拷问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只轻飘飘地把政儿召去,连道明旨都没有,只说是暗中查访?」
她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贾政、王夫人、贾珍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啊,谋害朝廷重臣,还是皇帝心腹,这罪名足以让整个贾府顷刻间灰飞烟灭!官家此举,确实留了余地。
贾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里,都是贾家的嫡亲骨肉,顶梁柱。我老婆子相信,在座的,断然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祸及满门的蠢事!」
「这位西门天章要来查,就让他来查!」贾母苍老的声音带着气魄,「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倘若……倘若如海真是在我们府上遭了毒手,那更要让他揪出那包藏祸心的恶奴奸贼!清理门户,以正视听!」她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都给我记住了!官家既然单独召见政儿,既没有下圣旨,又没有录入皇城司,还给了外头一个藉口,让我们代替接待那西门天章,就是不想把这塌天大事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要的就是暗中查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只限我们四人知晓!」
见贾政等人纷纷垂首应是,她才放缓了语气,部署道:「对外头,就放出风去,按照陛下给的接口,就说陛下体恤这位西门大人在京中暂无定所,特恩旨让他在我们府里暂住些时日,以示天家恩典与勋戚体面!」
「对内一」贾母的声音陡然加重,「也是这个说法!传我的话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奴才,包括东府的珍哥儿那边!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生伺候这位西门大人!吃穿用度,务必拣最好的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半分得罪,听见没有?!」
众人齐齐称是。
此刻蔡京府内。
「………是以,这权知开封府,位在辇縠之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至於朝议,你这暂代之位,不必如三省六部主官那般日日点卯。依制,三日一大议时列班即可。其余时日,重在实务。开封府庶务繁杂,刑狱、赋税、市易、河渠、防火、赈济……样样关乎京畿安定。遇有疑难,或需揣摩上意之处,多问少尹,他久在开封,人脉通达,诸般关节,明了於心。此人可用,但亦需留意其动向。」
大官人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又请教了些具体事务的处置之道,蔡京一一解答,言语间既点明要害,又不失深意。
约莫一个时辰後,大官人见蔡京面露些许倦色,知趣地起身告退:「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携。学生告退。」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大官人恭敬地行礼,退至门口,手已触到门扉,却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盘旋已久的巨大疑问。他猛地转身:「恩师!」
蔡京擡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
「恩师!」大官人深吸一口气,终於问出,「今日朝堂之上之事,恩师……为何不问学生其中原委?」蔡京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刚出宫门,老夫便已问过了事发关键位置的几位主事,也得了清河县快马递来的详细呈报,大致发生了什麽我也差不多猜出来!。」
大官人闻言,瞳孔微缩,心中惊骇於恩师消息传递之速与掌控之密。
蔡京走回大官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这麽做,并非不信你。恰恰是因为信你,我才更要这麽做。」
他直视着大官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单是为我,也是为了给你查缺补漏。这也是为师今日要给你上的另一堂课。」
蔡京踱回主位坐下,神情肃穆:「可以相信别人,因为这是立身之本,倘若举世皆敌,岂不是寸步难行?为官,为学,为人,皆需信人,方能聚合力量,共谋大事。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信别人是仁德,信自己是明断!即便是你信老夫我,你更要相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断和眼睛!」
「别人说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相;你自己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貌。今日这人的话是许是别人想让他说的。明日你看到的底下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唯有摒除偏听偏信,从各方利害、各方陈词、各方证据中去伪存真,反覆权衡印证,如同抽丝剥茧,才能真正窥见那水面之下的冰山,得到真知,切勿因为一时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忘记别人的话,也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忘记自己的眼睛!切记,切记!」
大官人鞠了一躬:「是,谢恩师教诲!」
蔡京挥了挥手:「今日着实让老夫惊喜,你西门天章,你做的事情,老夫这辈子也做不出来!」说完显然是十分愉快,哈哈大笑!
笑完後又道:「只是,今日事情,怕是要引出轩然大波了!」
大官人一愣:「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摇了摇头:「日後便知,去吧,好生去做!」
西门大官人从太师蔡京府上辞了出来已是深夜。
玳安并几个心腹伴当,簇拥着大官人,一路小心护持着马车,直回下处驿站。
一行人刚到驿站门前,便见那厅上情景古怪。
只见王三官与刘正彦两个,一左一右,分坐两张交椅之上,恰似庙里新塑的门神,只是这神像塑得忒也狼狈。
王三官那粉团也似的面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子乌青,恰似抹了灶膛灰;
刘正彦更不消说,一只眼肿得如熟透的烂桃,眯缝着,半边腮帮子也鼓胀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乾涸的血迹。
两人身上锦袍也扯得歪斜,沾着尘土。
一见大官人进来,两人慌忙挣紮起身。
王三官拖着叫一声:「义父!」
刘正彦也含糊不清地喊:「大人!」
大官人站定,上下打量二人,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将出来,指着他们道:「咦?奇哉怪也!你两个怎地弄成这般腌膀模样?莫非是走路撞了南墙,还是被京城里哪家不开眼的纨絝子弟给打了?」话音未落,旁边转出一人,正是那老成持重的王禀,身後跟着他一样沉稳的儿子王荀。
王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大人。」王荀也跟着施礼。
王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对大官人道:「禀大人。实是这两位手痒难耐,方才在校场上比试马战,要争个高下。起初不过是耍子,奈何打着打着,都打出了真火气!眼见得红了眼珠子,竟要换真家伙拚杀!末将在一旁瞧着不像话,恐伤了和气,更怕出了人命干系,没奈何,只得拍马抢入圈中,将他们两个的兵器都挑飞了。末将道:「既分不出胜负,又怕伤了筋骨,不如亮出拳脚,护干一场,也出出火气!』於是乎……便成了大人眼前这般光景。」
王禀说罢,摇摇头,显是颇觉头疼。
那刘正彦肿着一只眼,兀自不服,瓮声瓮气地埋怨道:「王老将军!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马枪,这厮……这驴囚根子!赢得必是我!」他手指着王三官,牵动伤处,疼得眦牙咧嘴。王三官面门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听他叫嚣,哪里忍得?冷笑一声,那肿胀的脸更显狰狞,啐道:「呸!刘家小儿,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脚猫的把式,也敢称赢?倘若不服,你我这就出去,寻个空地,再干一场!今日若赢不了你这猢狲,我王三官便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亲爹!」
刘正彦一听,如同火上浇油,猛地跳将起来,肿眼泡怒睁,大喊:「走走走!哪个怕你?今日不打出个公母来,誓不罢休!」说着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观,见二人又要厮并,心中既觉好笑,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情分?你两个也不必争了。我且问你们,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打得过一个人,我便由着你们两个再比一场,如何?」
王三官和刘正彦闻言,都住了手,异口同声问道:「打得过谁?」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擡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着看热闹的玳安:「喏,玳安。你们两个,若能打得过他,我便允了你们再比。」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刘正彦看向玳安,只见那小子身量虽不高大,却也精壮,此刻脸上虽竭力绷着恭敬,但那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玳安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边,早看这两个倚仗家世、眼高於顶的纨絝子弟不顺眼,只是碍着身份规矩,不得不装孙子。
自己才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着大爹过来!
还有!
自己可是在祠堂里跪过一夜的。
妈的,这两个破落户无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样讨厌!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玳安强压住心头狂跳,故意做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对大官人道:「大爹……这……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吩咐,让小的……动手的?」他这话问得乖巧,实则是要个「免死金牌」。大官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手:「让你去就去!罗嗦什麽?正好也让我瞧瞧,这半年来,武丁头都教了你些什麽本事,日日给你大鱼大肉的,别是白费了我的银子米粮!」
他转头又对王禀及其他人吩咐道:「王将军赶紧收拾东西。等他们三个打完这一场,不论输赢,咱们立时动身,星夜兼程,赶回清河县去!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
大官人说完,自顾自寻了把太师椅坐下,王荀赶紧奉上热茶。
他这举动倒是让王禀一愣,自己这儿子比自家还木讷三分,伺候自己这个亲爹都没干过这事,看来得少让他和这几个小子鬼混在一起。
大官人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好戏。
玳安得了明令,再无顾忌,心头那口恶气直冲顶门。
他对着王三官和刘正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二人眼中,竟显出几分狰狞。
只见玳安把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摆利落地往腰带里一塞,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抱拳道:「二位小官人,得罪了!大爹有令,小的不敢不从。咱们是文比还是武比?是单打还是……二位一起上?」最後那句「二位一起上」,语气里满是轻蔑挑衅。
王三官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虽觉被一个小厮轻视是奇耻大辱,但此刻两人都挂了彩,又见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当着大官人的面,岂能认怂?
「小猢狲!休得猖狂!看打!」刘正彦肿眼难睁,率先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扑了上来。
王三官也不甘落後,忍着脸上疼痛,从另一侧夹击。
驿站厅堂不大,顿时成了角斗场。
只见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条泥鳅,刘正彦拳头刚到,他已矮身避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又快又狠,正瑞在刘正彦那条支撑腿的腿弯处。
刘正彦「哎哟」一声痛呼,下盘不稳,向前一个趣趄。
王三官拳头抡圆了砸向玳安後脑,玳安仿佛脑後长眼,头也不回,只将身子猛地向侧後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软肋。
王三官吃痛,气一泄,拳头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饶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带风。
他这半年跟着武松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招,讲究快、准、狠,此时不敢打二人的关节要害,却也专挑软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刘正彦基本就自小冲着武官去的,学的都是马上正统的枪棍功夫,虽也学过些步战的花拳绣腿,但多是公子哥儿耍帅的把式,加上此时带伤,心浮气躁,哪里是玳安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砰」、「哎哟」连声。
玳安一拳捣在刘正彦小腹,痛得他虾米般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同时飞起一脚,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着小腿单脚乱跳,眼泪鼻涕齐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厅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禀捋须不语,眼中倒有几分赞许。
王荀年轻,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叫出好来。
大官人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一一这也不知道是武松这个名师厉害,还是玳安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玳安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让了!」说罢,也不管二人反应,转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复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官和刘正彦,又看看精神抖擞的玳安,点点头:「嗯,还算中用。武丁头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行了!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别装死了!即刻装车!点起火把,连夜赶路回清河!」
驿站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人喊马嘶,行李装车。
王三官和刘正彦被各自的亲随搀扶着,一瘸一拐,相顾无言,脸上除了伤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与颓唐。
方才还争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这小厮的拳脚下,倒成了难兄难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车马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京汴梁的驿站,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久前太阳还未曾落下的时候。
大内偏殿。
郑居中垂手侍立在珠帘外,隔着数重轻纱重帘,看不清楚里头的一切。
後头那凤榻之上,端坐着一个丰腴饱满的轮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间磅礴隆起,稳稳地压在那象徵着大宋後宫至尊的紫檀凤座上,透着一股熟透了的、汁液丰沛的艳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滴下蜜来。「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郑居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起来吧。」郑皇后的声音自帘後传来,裹着一层慵懒的、仿佛刚从温软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韵,挠人心尖。
「听闻……拜相了?」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玩味。
「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後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并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麽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紮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郑居中愕然擡头,隔着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并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盏,瓷器轻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年…官家初登大宝,太后垂帘听政.」
郑居中浑身一颤,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旧事,牵扯先帝哲宗与新旧党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当今官家初年最讳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觉得寒气加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能听的吗?可他敢不听吗?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郑皇后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牢牢掌控年轻的官家,太后不仅钦点了那……王家的女儿(徽宗第一任皇后,显恭皇后王氏)坐上凤位,更是……把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都赐给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居中听到其中的嘲讽语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听着皇后亲手揭开那层覆盖在皇家秘辛之上的华丽锦缎。「其中一个宫女,便是我。」郑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另一个……就是後来死去的刘贵妃。」
珠帘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那丰腴熟艳的轮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气。
郑皇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说道「那时候……刘贵妃啊,心思单纯,满心满眼只有官家,一心为他着想,自然……备受宠爱到了极致。」
「後来却………」
郑皇后仿佛被惊醒,收回了话题,话锋一转:「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烛火仿佛都摇曳了一下:「不过是因为郓王赵楷,作为官家最宠爱的儿子!他竞然在宫外被人设局,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
郑居中并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郑家如此亲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脱颖而出,心思转念就已经想到了郑皇后的意思。
「虽说这点小事,动摇不了赵楷在官家心里的地位,也动摇不了官家的心意」,郑皇后接着说道:「可无论设局之人背後的目的是什麽一一是冲着赵楷去的,还是想藉机掀起风浪一一但!一位皇子,还是官家最疼爱的皇子,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设局、折辱!这叫什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个赵宋皇家的脸面!」「官家是什麽性子?元佑党人碑可是官家亲自让蔡京乾的,上面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呢!旧伤未愈,竞又添新恨!从前的那些旧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件腌攒事,让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嗅到了,嗅到这看似歌舞昇平的宫墙内外,水底下……藏着多少不听话、不安分的魑魅魍魉!」「所以,「外戚,近臣…总比那些不知骨子里流着哪家血的士林旧党来得信任些…你,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官家这股滔天怒火和无边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罢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臣……」郑居中沉声说道,「臣……明白了。定当……谨小慎微,为官家、为娘娘……分忧。」这时。
殿外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深青色内侍服的太监,出现在珠帘外,他头垂得极低,说道:
「启禀娘娘,官家……刚刚发了诏:着童贯童太尉,暂卸皇城司全力主持伐西夏军务,一应粮秣、徵调、将校任免,皆由其便宜行事!」
太监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低低地流淌:「皇城司……暂由谭稹,为勾当皇城司公事。」谭稹?郑居中快速在脑中搜寻这个不太显眼的名字,似乎是个颇得官家信任,但行事更为阴鸷低调的内侍。
「高俅,晋枢密院,领签书枢密院事一职。」
「刘安妃娘娘之父,刘宗元刘公,擢升为殿前都指挥使。王子腾王大人,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
「林如海林大人在扬州的一位近支子侄,擢升为扬州通判。另一位子侄被调入……官家身边行走,赐秘书省正字衔。」
郑居中喉头滚动,忍不住低声道:「这……这!果然……果然如皇后娘娘所料!可是,据臣所知,林如海林大人膝下唯有一嫡亲女儿,这两个子侄……不过是远房旁支,为何竞得官家如此青眼……?」可郑皇后没有回答他,他差异的望向珠帘轻纱。
他看不到的是,珠帘轻纱後,郑皇后那丰腴熟艳的身影骤然绷紧,那对丰润的大腿紧紧夹住手中的汗巾子都未可知。
方才的慵懒与冷冽瞬间被一股喷薄的怒火取代。
她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冰。
良久。
「嗬……本宫还是……没想到!让那个贱女人!又占了天大的便宜!」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更显森然,「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父亲!一个靠女儿皮肉才得以登堂入室的腌膦货色!竞然也配担当殿前都指挥使?执掌宫禁宿卫?官家……官家真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了!」郑皇后猛地站起身,那熟透蜜桃般的丰腴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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