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各有觊觎 (第2/2页)
特别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欲望的火焰,转到他身上时,瞬间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凭什麽的时候!
那种快感简直无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头!那个权势熏天、年轻俊朗的西门天章!
那双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胀的胸脯子上、裙下那双小脚儿上,还有脸蛋上的那对少有的梨涡狠狠剐了几剜?
还有王龋,那眼神,见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饿狼见了带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咬。西门天章又如何?王龋又如何?你们位高权重又如何?
你们想要的女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们这等人物,不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感觉…这感觉谁懂?
这活活憋死你们的滋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尝!
这等珍宝怎麽会放手?怎麽可能放手?
自己就算死,宁可抱着这崔婉月一起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放手!
宋州码头鼎沸的人声,被丈厚的夯土墙滤成地底沉闷的嗡鸣,一间堆积货物的窖穴里。
那戴花鬟冠、覆白纱的女子立於灯影晦暗处。素锦如霜,衬得她身形愈发孤峭。面纱垂落,只余两道目光,冰寒彻骨,穿透薄纱,落在身前四个精悍如铁的汉子身上。他们虽也魁梧,但站姿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绝非寻常水匪的粗野,倒透着行伍般的肃杀。
「船,是我等立足江南的根本。」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神宗朝督造,万石龙骨,百年铁力木,吃水深,行得稳,船板厚逾三寸,可撞碎寻常巡船如童粉。」
她素白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如同描摹着那巨舰的轮廓,「此船在手,江南水网,便是明尊播撒圣焰的通途。太湖烟波,苏杭繁庶,宣歙水道…何处不可往?何处不可据?」
左首一个面庞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沉声道:「圣女明监。我们有水下好手二十余人,皆通龟息法,携分水刺、断缆刀,已在候命。岸上更有三十死士,备强弓劲弩、火油罐,专为阻截追兵,接应圣船入太湖!」
另一个短髯如戟、虎目含煞的汉子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之音:
「只待粮船倾覆,官军必乱。趁其救援粮秣、打捞沉物之际,我圣教水鬼自水下潜近万石船,断其锚链,控其舵舱!快舟引火,焚其周遭护卫船只为号!此船一旦离群,驶入鹰愁涧水道,便是蛟龙入海!届时拆其无用舱房,加装撞角拍竿,货仓改箭楼,不出一年,便是一艘水上堡垒!官兵那些薄皮快船,来多少,撞沉多少!」
「正是!」最末一个身形精干、眼神如电的汉子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得此船,我圣教如虎添翼!太湖深处,星罗棋布之岛礁,皆可立水寨,藏兵甲,聚粮秣!江南财赋重地,漕运命脉,尽在掌握!待明尊法旨降下,圣火燎原,水陆并进,何愁大事不成!」
幽蓝的灯火跳跃,将四张充满狂热与野心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圣火燎原」的宏图,如同扭曲的火焰,在这阴冷的地窖里无声地燃烧、膨胀。
白衣女子一一明教圣女,静默如冰雕,面纱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眸子,在幽光下流转。许久,她才缓缓开囗。
「玉爪,锦鳞,冲波,戏珠,尔等四人乃是明尊麾下四龙,日後我教水军尽归尔等统帅,此次谋算尚可,但如今船上横生了一枚足以搅乱天机的变数!」
四人神色一凛,眼中狂热稍退,换上凝重:「请圣女示下!」
圣女的目光扫过四人,她微微一顿,那冰寒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那艘万石船上,如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四龙几乎同时失声低呼。
锦鳞龙翟源反应最快,他身形精悍,一身紧束水靠,眼珠急转,透着水蛇般的机敏与惊疑:「圣女说的…莫非是那个在清河县,斩杀了两位天王,又生擒了两位天王的西门天章?」
冲波龙乔正脸色骤变:「竟是他,实在难以相信,七佛大人和法王竞都折在此獠手中?」
「正是此人。」圣女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刻,他就在那艘万石船上。随行的,还有一干手下。」
地窖内死寂一瞬。
「哈哈哈!好!好得很!」玉爪龙成贵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震窖顶,震得灯焰狂抖!他豁然站起,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战意与复仇的火焰,再无半分忌惮,「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西门狗官竞自己送上门来!还是在咱们的水上!!」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雷,「管他什麽人物!在这大江之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西门天章在岸上耍些阴谋诡计算计了两位天王,到了水里,正好拿他狗头,祭奠天王在天之灵!雪我圣教奇耻大辱!」
戏珠龙谢福,闻言也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牙齿,眼中凶光四射,瓮声道:「大哥说得对!水里,是咱们的天下!他那点陆上的本事,屁用没有!撞沉他的船,拖他下水,老子要把他当鱼戏耍,捏碎他浑身骨头,让喝乾江中之水!」
圣女面纱微动,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在狂怒的成贵脸上:「报仇?雪耻?成贵,你眼中只有私仇,可曾见明尊法眼俯瞰众生?」
成贵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狂热的眼神稍敛:「属下不敢忘明尊法旨!但此獠血债累累,正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圣女冷冷打断,「万石船若受损,你担待得起明尊震怒?」
「不敢!我等万万不敢!」四人慌芒伏贴在地,精悍的身躯蜷缩着。
「明日开船,尔等四人,扮成我随从登船。」她微微侧首:「动不动手,见机行事。」
「谨遵圣女法旨!明尊降世,圣火焚天!」四龙齐声低吼,狂热的声音在地底秘窖中激荡回响。宋州驿馆的耳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两张同样苍白却立场迥异的脸。崔文奎背着手,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崔婉月一一曾经的博陵崔氏闺秀,如今的罪官邓之纲之妻一一端坐在一张硬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绞着膝上一条半旧的素罗帕子,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劲儿。
灯影昏黄,恰恰笼着她半边脸,照得那白肉凉浸浸、滑腻腻,偏又透着一层薄薄的、撩人的暖光。「婉月!」崔文奎猛地停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和不耐,「你醒醒吧!看看我们崔家!看看你自己!博陵崔氏啊!祖上出过多少位相公?崔日用、崔佑甫…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位极人臣?那是何等煊赫的门庭!可如今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肌肉抽搐,「你大哥我,熬到这把年纪,不过是个宋州通判!芝麻绿豆大的官!朝廷里没有半条过硬的门路,头顶上压着多少尊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指向虚无的远方,语气充满了鄙夷和自怜,「你二哥?更是个看马厩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营生!整个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黄花,空顶着个虚名罢了!」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脸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希冀:「可现在,机会来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将来入阁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看中了你!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点头,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时候,我们崔家」
「够了!」崔婉月猛地擡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於滚落:「大哥!你口口声声博陵崔氏,口口声声家族复起!可你心里想的,不过是用你亲妹妹的身子,去换你的前程富贵!你把我当什麽?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吗?」
她霍然站起,指着崔文奎,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当年!当年就是你们!为了攀附邓家那点旧日余荫,硬生生把我塞给邓之纲做填房!那时你怎麽不说博陵崔氏的荣光?怎麽不说我的终身幸福?如今邓家败落了,你们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剥光了,塞给另一个更显赫的权贵!王蹦?他再权势熏天,与我何干?大哥,你这是在卖妹妹!卖了一次不够,还要再卖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栏瓦肆里的鸨母还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这劈头盖脸的痛斥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那句「比鸨母不堪」,下意识地後退一步,脸上阵青阵白,强自辩解道:「你…你胡说些什麽!当年…当年不是没有更好的门路嘛!邓家那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说那王大人…」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诱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风流,多少名门闺秀想攀都攀不上!难得他看中了你,这是你的福气!跟着他,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不比跟着那邓老狗在泥里打滚强万倍?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崔家就此沉沦?看着你两个哥哥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福气?」崔婉月凄然一笑,泪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气,就是守着「忠贞』二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时背弃於他,趋炎附势,改嫁权门,那才是将博陵崔氏几百年「诗礼传家』的门风彻底踩进泥里!那才是让祖宗蒙羞,让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大哥,你为了前程,连崔家的脸面、连你亲妹子的名节都不要了吗?」
崔文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妹妹的刚烈堵得哑口无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阴鸷的光芒一闪,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疲惫与懊悔,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这官场逼的,被这家族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一时糊涂,说了混帐话。」他走近两步,擡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却被崔婉月警惕地避开。
崔文奎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收回,脸上堆起一个看似真诚的苦笑:「罢了罢了…大哥错了。你不愿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邓之纲…就邓之纲吧。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落寞,「後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这一去南下,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怕是连大哥这杯寿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灯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递向崔婉月,眼神带着恳求:「今日一别,再见无期。婉月,陪大哥喝几杯薄酒,就当…就当提前给大哥贺个寿,也算全了我们兄妹一场的情分,可好?就几杯,绝不多劝。」崔婉月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脸上那哀伤与恳切,心中戒备稍松,但依旧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善饮,沾酒便醉,像换了个人似的。」
「无妨!无妨!」崔文奎连忙道,笑容更加和蔼,「这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清甜绵软,最是不上头。就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语气带着一丝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凶吉难料,想到兄妹情分终究难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热的酒。「来,婉月,大哥敬你!愿…愿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崔婉月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擡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绪纷乱,既有对兄长的最後一丝亲情牵绊,也有对即将远行的迷茫。最终,她闭上眼,带着苦涩,将那杯「梨花白」,缓缓凑近唇边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