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监理使至 (第2/2页)
这个问题,终于触及了核心。靖王,那个曾让少帝寝食难安、最终被逼自尽的亲王,其旧部一直是朝廷心腹大患。黄玉卿抚恤他们,意欲何为?是收买人心,还是……别有所图?
库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连萧劲衍的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黄玉卿迎着周慎审视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避,反而多了一丝悲悯与坚定:“周大人,靖王旧部,亦是朔北儿郎,亦是炎黄子孙。他们或因家国大义,或因受人蒙蔽,最终身死道消,留下孤儿寡母,何其无辜?我黄玉卿一介妇人,不懂朝堂纷争,只知死者为大,生者不易。这笔钱,是我以个人名义所出,与钱庄无关,与朝廷无关。只为抚慰那些逝去的英灵,让他们的家人,能在这朔北苦寒之地,有一口热饭,一件寒衣。”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悲悯,不是伪装;那坚定,源于内心。她并非在解释,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这份超越政治立场的慈悲与担当,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慎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身上那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质疑和刁难,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卑劣。
周慎沉默了许久,久到库房内的烛火都仿佛凝滞。他缓缓合上那本“战争财专项账册,又拿起那份《朔北钱庄储备公开章程》,目光落在“储备公开,随查随验”八个大字上,久久未语。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萧夫人……”周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周某今日,受教了。朔北钱庄,账目清晰,储备充盈,章程严明,运作……远超周某想象。至于抚恤之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夫人仁心,周某敬佩。此事,周某会如实禀报陛下。”
他躬身,对着黄玉卿,竟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这一礼,是敬她的智慧,更是敬她的仁义与担当。
黄玉卿微微颔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那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这场无声的交锋,她赢了,赢得堂堂正正,赢得令人心服口服。
“周大人言重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她淡淡道,“大人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洗尘。”
周慎摇了摇头,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公务在身,不敢久留。账目已核验无误,储备充足,运转良好。周某即刻返京复命。”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黄玉卿身上,多了一丝探究,“只是……夫人,朔北钱庄,根基尚浅,树大招风。日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丝真诚的提醒。黄玉卿心中微动,明白这位监理使,至少此刻,并非纯粹的敌人。
“多谢大人提点,玉卿铭记于心。”
周慎不再多言,带着禁军,转身大步离去。玄铁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暂时隔绝了来自京城的审视。
库房内,只剩下黄玉卿和萧劲衍两人。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黄玉卿踉跄一步,萧劲衍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她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上,那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佝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冰凉。
“吓到我了。”她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孩童,“他问靖王旧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
“以为他要发难?”萧劲衍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暖,“你做得很好,玉卿。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你不仅守住了钱庄,更守住了人心。”
他低头,吻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黄玉卿在他怀中汲取着力量和温暖,心中的惊悸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酸楚。
“我只是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她低声说,声音闷在萧劲衍的胸口,“那些人,也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我知道。”萧劲衍的声音更沉了,“所以,你才是我的玉卿。你的心,比这朔北的天地还要宽广。”
两人相拥良久,库房内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许多。
然而,就在周慎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即将踏上返京之路时,一名早已等候在城外密林中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马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封严密的密信。
周慎勒住缰绳,接过密信,借着微弱的晨光,迅速扫过信上内容。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点的神色。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监理使归途,恐有‘家贼’窥伺。靖王旧部抚恤,乃投石问路。黄玉卿心慈,其夫萧劲衍,乃真龙。钱庄之利,非止于财。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半片残破的龙鳞。
周慎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他猛地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京城方向,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座在风雪中依旧巍峨的将军府。鹰隼般的眸子里,惊疑、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交织翻涌。
“真龙……”他低声喃喃,仿佛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千钧之重。风雪更急,抽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监理使的归途,注定不再平静。而那封密信中透露的“家贼”与“真龙”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朔北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激起了更为汹涌、更为致命的暗流。黄玉卿的“仁心”,竟成了点燃另一场风暴的引信?萧劲衍的“真龙”之喻,又指向何方?朔北的风雪,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