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千手观音的最后一课(续) (第2/2页)
瘸腿的老人从阴影中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我要你准备三套赌具。”花痴开说,“骰子、牌九、铜钱。每一套都要做到极致。不需要机关,不需要暗器,只需要——纯粹。”
老魏眨了眨眼:“纯粹?”
“对。天局首脑擅长操控,他会在赌具上做手脚,会用各种手段干扰对手的判断。我要用最纯粹的赌具,让他所有的机关都变成多余。他越是想去操控,就越是会被纯粹的赌具反噬。”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纯粹。我老魏这辈子做了一辈子假货,临到老了,居然要做一套真家伙。”他撑着拐杖站起身,拍了拍胸脯,“七天之后,我保证,你手里的骰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骰子。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三件事布置完毕。
花痴开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一件事。”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七天后如果我不回来——”
“没有这个如果。”菊英娥打断了他,声音很冷。
花痴开看向她。
“你父亲花千手,”菊英娥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去和天局首脑对赌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如果他不回来,让我好好活着。我听了他的话,然后我等了二十年。”
她的眼眶微红,但声音依然稳定。
“这二十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跟着他去,后悔没有和他一起面对。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七天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站在深渊之眼的门口。你赢了,我陪你回来。你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花痴开独自留在议事厅里,站在那张红色与蓝色交织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最中心——一个用黑色墨水标注的位置。
深渊之眼。
那是沙漠深处的一座古代遗迹,据说在千年前是一个崇拜赌神的教派的圣地。教派覆灭后,遗迹被黄沙掩埋,直到三十年前被天局发掘出来,改造成了一个秘密赌场。
天局首脑把最终决战的地点选在那里,不是偶然。
那是一个对他绝对有利的战场——地形复杂、环境恶劣、远离任何势力范围。花痴开的人进不去,天局的人却早已在那里经营了三十年。
花痴开盯着那个黑点,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一万零八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要用到刀刃上。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沿着回廊朝夜郎七的暗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夜郎七睡得很沉。
菊英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旧荷包,正在发呆。
“英姨。”
菊英娥抬起头。
“师父他……真的只有七天了吗?”
菊英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纹。那是一只蝴蝶,绣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那是花千手亲手绣的,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拿绣花针。
“你师父的身体,”菊英娥终于开口,“其实早就撑不住了。三年前在海外赌岛,他被天局的‘判官’暗算,中了‘蚀骨散’。那种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一点一点地侵蚀骨骼。他用内力压制了三年,把毒逼到了双腿上。现在毒已经入了骨髓。”
花痴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分心。”菊英娥抬起头,直视花痴开的眼睛,“你师父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比在乎你父亲还在乎。你父亲是他的弟子,但你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
花痴开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小时候,夜郎七罚他在冰天雪地里练“熬煞”,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他冻得嘴唇发紫,夜郎七就站在廊下看着他,面无表情。
但他每次练完,回到房间时,被子里总是暖的。他一直以为是仆人提前暖好的。
现在他知道了。
“我去练功了。”花痴开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去吧。”菊英娥说,“别辜负他。”
花痴开转身离开。
他穿过浮屠赌城的回廊,经过那些空荡荡的赌厅——天局放出决战的消息后,浮屠赌城的人几乎走光了。没人愿意被卷入两个庞然大物的最终对决中。
他走到赌城最深处的一间密室前。
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上镶嵌着铜镜,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还残留着一些凌乱的痕迹——那是夜郎七年轻时练习“千手观音”时留下的指痕。
花痴开脱掉鞋子,赤脚踩在细沙上。
沙子的触感微凉,每一粒沙都像是活的,在脚趾间流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平铺在沙面上。借着铜镜反射的烛光,他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蝇头小字。
夜郎七说得没错——之前教他的“千手观音”只有七成。
那七成心法,讲的是如何打通手部的七十二路经脉,如何在一瞬间完成七十二个独立动作。七十二路已经是当世顶尖的水准,花千手当年也只练到了九十六路。
但完整心法上的记载,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百零八路经脉,不是简单的数量增加,而是一种质变。
七十二路以下,所有的动作都是“手”的动作——翻、转、弹、拨、推、拉、捻、搓。一百零八路之后,手的动作不再是“手”的动作,而是“心”的延伸。
心念一动,一百零八路经脉同时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和指令。手不再是被操控的工具,而是心的直接外化。
这就是“千手观音”的最高境界——无心之手。
花痴开闭上眼睛,按照心法上的记载,开始引导内力贯通第一百零八路经脉。
那是一条极其细微的经络,从心包经分出,穿过手腕的舟骨和月骨之间的缝隙,一直延伸到无名指的指尖。这条经脉在普通人的身体里几乎是闭合的,需要用内力一点一点地冲开。
过程极其痛苦。
每冲击一次,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手腕里穿过。花痴开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沙面上。
但他没有停。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夜郎七在暗室里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如果你母亲活着,你就能出生。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值得我赌一次。”
那个四十年前的年轻人,用一枚铜板赌了一个孩子的未来。
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要替那个年轻人,把四十年前欠下的那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在铜镜上投下无数个花痴开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做同样的动作——双手悬在沙面上方,十指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颤动着,像是有一百零八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它们。
沙面上,指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些指痕交织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朵莲花。
千手观音座下的莲花。
花痴开睁开眼睛,看着沙面上的莲花,嘴角微微翘起。
七天。
他有的是时间。
但天局首脑没有。
因为那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幕后黑手,忘了一件事——
当一个人痴狂到极致时,连命运都会为他让路。
花痴开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再次悬起。
密室之外,浮屠赌城的最高处,一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一个字——
开。
(第532章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