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恕孤不纳(一更) (第1/2页)
泰天府城。
这座昔日的青州雄城,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黑烟如柱,从城墙的缺口、坍塌的箭楼、起火的粮仓中滚滚升起,在天际交织成一片污浊的阴云,將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吞没。
魔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流,自西、北两个被强行轰开的缺口涌入城內。
最先遭殃的是外城。
街道上,溃退的城卫军与青州卫残兵混杂在一起,丟盔弃甲,惊慌失措地向內城方向奔逃。
他们身后,是穷追不捨的魔卒那些来自炼狱深处的妖魔发出兴奋的嘶吼,挥舞著畸形而锋利的兵刃,將落单的士兵轻易扑倒、撕碎。
鲜血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匯聚成一道道蜿蜒粘稠的小溪,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皮肉焦糊的恶臭。
民居商铺大多门户洞开,或被暴力砸烂。
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从各处传来,旋即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或咀嚼声。
一些低等妖魔已按捺不住天性,当街便开始啃噬捕获的血食,骨裂肉撕的声响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更令人心寒的是,並非所有施暴者都是妖魔。
部分陈家的叛军,以及一些趁乱投靠隱天子、或本就心怀异志的豪族私兵,也混杂在魔潮之中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著贪婪与疯狂,不仅追杀官军,更抢掠商铺,凌辱妇孺,行径与妖魔无异。
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景象则更混乱。
数十艘装饰华美、体量颇大的私家楼船、客舟正紧急离岸。
那是城內及周边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城破之际就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撤至此间,占据了码头上最好的位置。
此刻,这些船只的甲板上、船舱內,堆满了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粮米布匹,更有家族核心子弟、亲眷、得力部曲家丁挤得满满当当。
“快!快开船!”
“让开!撞死勿论!”
“老爷,三房的人还没上来!”
“管不了了!起锚!”
呼喝声、哭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些船只为爭抢水道,竟互相碰撞,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有甚者,命令家丁持弩逼退试图攀爬上船的旁支族人或逃难百姓,弩箭呼啸,惨叫声声,血花在船舷边绽开,旋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他们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与逃离的急切,昔日的体面与风度荡然无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內城城墙之上。
儘管外城已破,魔焰滔天,但內城城墙依旧巍然屹立。
这得益於知府孙茂近半年不惜工本的加固—一墙高增至二十丈,基座以巨石混合铁汁浇铸,厚达八丈,墙头甬道宽阔,箭楼、砲台林立,更有金刚不动”大阵的核心阵眼坐落於此,散发著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將瀰漫而来的魔息煞力阻隔在外。
孙茂此刻就站在正对西缺口的墙段上。
这位素来以文雅著称的知府大人,此刻官袍染尘,髮髻微乱,脸上沾著菸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紧抿的嘴唇透著决绝。
他手中握著一柄城卫军的制式佩剑,剑尖犹在滴血。
“弓弩手!三轮齐射,覆盖缺口前五十步!”
“砲车!瞄准那台衝车,给我砸烂它!”
“火油准备好了?听我號令,稍后浇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力,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身旁的令旗官与传令兵奔走不停,將他的意志传遍墙头。
內城墙上,近万守军虽然面带疲色与惊惶,但在孙茂的坐镇指挥与內城相对完善的防御体系下,依旧勉强维持著阵线。
弓弦震颤,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將试图从缺口涌向內城的魔卒射翻一片。
投石机与象力砲弩咆哮,燃烧的巨石划破夜空,砸在魔军阵中,激起一团团火光与惨叫。
更关键的是运河。
宽阔的运河上灯火通明,战鼓隆隆!
隶属於两淮水师的七十余艘五牙战船列成阵势,高大的船身如同水上的移动堡垒。
这些战船是十天前,被崔天常或苏文渊紧急调至此间。
“放!”
隨著各舰舰长声嘶力竭的吼声,船体两侧以及舰首的巨型虎力床弩齐齐发射!
特製的破甲弩箭粗如儿臂,带著悽厉的尖啸,跨越数百步距离,狠狠扎入试图从两侧包抄,靠近內城的魔军队列中。
那些弩箭往往能连续贯穿数名魔卒,將其钉死在地,箭杆上刻印的破邪符文亮起,进一步灼烧著妖魔的躯体。
更有一些战船装备了象力弩砲,拋出点燃的精金砲弹,在岸滩上製造出一片片金属风暴与死亡火海,有效迟滯了魔军的推进。
然而,水师兵力毕竟有限,战舰也无法真正上岸作战。
它们能封锁河面,远程支援,却无法弥补內城守军绝对数量上的劣势。
魔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攻击重点一直都是东侧城墙,且派出大量飞行魔物越过河面,直接攻击战舰。
这条防线,摇摇欲坠。
“大人!东段三號箭楼被魔火击中,守军死伤惨重,急需增援!”
“让城卫军的第三千户所顶上去!告诉王千户,人在楼在,楼失,他提头来见!”
“火油存量不足三成!”
“拆民房!收集菜油、桐油,一切能烧的东西!快去!”
就在孙茂沉声喝令,勉力维持之际,一道清濛濛的剑光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瞬息间已至內城上空,略一盘旋,便朝著孙茂所在的墙段落下。
剑光敛去,露出崔天常的身影。
这位钦命督理青州军务的右副都御史,此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脚踏飞剑,悬於墙头丈许处,自光扫过城外蔓延的魔潮、河面上奋力支援的战舰、以及墙头上那些满脸血污却仍在死守的將士,最后落在孙茂身上。
孙茂见到崔天常,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混杂著羞愧、悲愤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快步上前,语声哽咽:“下官无能,守土不利,致府城被破,百姓遭劫,请御史大人治罪!
”
崔天常从飞剑上跃下,伸手將他扶起,力道颇大。
“孙知府,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崔天常的声音低沉急促,压抑著怒火,“贼子处心积虑,內应外合,事发突然,罪不在你一人!你能临机应变,果断放弃外城,率军退守內城,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自光如电般看向孙茂和他身旁一名身著城卫军统领甲曹、胳膊带伤的中年將领:“我已紧急传令,调集新编青州卫后翼第六游兵营两万三千人,由游击將军赵亢统领,正从广固府沿漕运河北上,最迟三个时辰便可抵达此间!”
孙茂与身旁的城卫军统领陈猛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但你们必须守住这三个时辰!”
崔天常语气斩钉截铁,指著脚下城墙与前方运河,“內城与漕运河,绝不容有失!一旦此地被魔军彻底控制,北上漕运將被拦腰截断,整个两淮战局都有崩盘之危!届时,被困在临仙府前线各军堡的数十万將士,將成无根之木!”
孙茂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
三个时辰,听著不长,但以眼下敌我悬殊的態势,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的时刻。
但他还是重重抱拳,嘶声道:“下官明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只要还有一兵一卒,绝不让魔军踏过运河!”
崔天常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城內尚未逃走的世家豪族,还有多少部曲家丁?”
孙茂略一思索,快速答道:“除去隨船逃走和已然叛乱的,各家留在城內护卫宅院、或来不及带走的武装家丁、护院、私兵,粗估至少还有七八千人,且多是青壮,有一定战力,只是一他们未必肯听调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崔天常眼中寒光一闪,“我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即刻以布政使司与钦差行辕联名下令,徵召城內所有世家豪族现存部曲,统一编入城防序列,抗命者,以通敌论处,家產充公,族首问斩!”
孙茂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下官遵命!”
就在这时,又一道强横气息由远及近。
布政使苏文渊驾驭著一艘飞舟,匆匆赶至。
这位封疆大吏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官袍下摆有灼烧痕跡,神色凝重至极。
他先是对著孙茂微微頷首:“孙知府,辛苦了,仓促之间能稳住內城,保全主力,已是大功一件。”
隨即,他看向崔天常,语气沉重:“崔兄,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府城本身,我们得儘快想个战守之策。”
崔天常苦笑,他如何能不知现在的形势?
泰天府边境那条防线,还有四十余万驻军。
如今府城突然被破,这条防线失去了最大的支撑点和补给中心,已成孤悬敌后之势。
粮食、箭矢、伤药、符籙,一切补给都將断绝。
还有临仙府的数十座军堡,仍在顽强抵抗,为他们牵制了大量魔军。
如今后路被断,这些军堡也成了孤岛。没有粮食与军资补充,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崔天常面色更加沉凝,仿佛压著千钧重担。
他转问孙茂:“沈堡那边情况如何了?”
孙茂连忙答道:“回稟两位大人,沈堡那边,目前聚集了青州左翼温灵玉將军的第二游兵营、
谢映秋將军的第三游兵营,共五个万户,五万五千人;另有杜坚统领的超编团练,两万五千人;再加上沈县子三日前以靖魔府调兵令,召集方圆二百里內的所有团练乡勇,连同沈家自有的万余精锐,此时沈堡已聚兵超过十二万三千人!”
苏文渊补充道:“就在刚才,收到黑风岭急报,章撼海將军摩下四万余眾,在沈堡的孔雀神刀军接应下,已撤至红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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