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割头 (第2/2页)
南都长发衣裙也在高温中猎猎飘荡,焦黑微卷。但这时她拈出了一枚纤细的金簪。
天山炼器一系最高的成就之一,尖锐、修美,破金断玉,三年才能炼就一枚,一枚往往只能使用一次。天下独一份的法器,追蹑的是西王母曾经投下分割池水的金簪。
在对方劲满之时刺入,才如一下戳破涨满的气球。
【钓蛟金簪】划过一条金丝般的光芒,鲁适凝眸望去,这一刻他确实对付不了这个,灵玄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但仅凭这个穿过他的咽喉,也不过就是一个孔。他已经过了可以被当做凡人杀死的阶段了。所以他没管这个,而且他看着下面一动不动、没有後招的女子,忽然意识到他们打算做什麽了。那个年轻的剑客一直没有露面。
这枚金簪只是用来破开他的真玄,以给那窃图之人制造一个出剑的机会。
他经验很丰富,经历过不少战斗,遭受过设计,也设计过别人。重要的是他一直很冷静。
意识到这一点,鲁适没有再管这枚簪子,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那个正跃起的剑客。这时候他们之间仍间隔十丈。
那年轻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如此早的回头,神情微微一惊。袖子随即剧烈地飘荡起来。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鲁适擡手朝他按去。
然後他感到颈前颈後传来一道透彻的凉意。
这令他有些疑惑,但视野随即开始向下坠落,他看到了自己一同坠落的无头身躯。
坠落在地,草叶乱剑般插在视野前。死亡并没有那麽快地到来,视野慢慢暗下去时,脚步声传来,一对靴尖出现在了眼前。一个剑端垂下来合上了他的眼。
「鲁祭官,早归圣躯。」她淡声道。
裴液提剑走过来,一剑之後,真气消耗一空,他低头看着这具屍体,确实如南都所说,这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他没料到你能掌控蜚目。」裴液擡头看她。
「并不是掌控。只是……一些联系。」南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裴液发现上面正新生出了一只眼睛,「他猜测我会携人逃入深林,因为我对玄圃掌控很深。但他并不了解玄圃。」
「那只「蜚』有多强?」裴液道。
「………难以形容,犹如一片黑幕。」南都走在前面,「没人见过它。」
「没人?」
「你以为天山守护千年,对【玄圃】的探究很深,其实只是在外围缝补;你以为烛世教敢捋虎须,对【玄圃】一定颇有了解,其实踏足的地方也不过冰山一角。」南都道,「玄圃有六百里,往里深入二十里,就已经是人类难以踏足之处了。」
「烛世教什麽都不了解,怎麽敢跑到天山後园。」裴液又低头看了看这具屍体,「他懂得也很少。」.……因为「他』了解。」南都沉默一会儿道,「他』了解一切。我们是他的手指,只要遵行他的意志就好了。」
「谁?」
裴液想起来:「是你那位一」
南都猛地回头,血液扼住了裴液的声喉。
「不要谈论他。不要提到称呼。」南都一字一句道。那种恐惧和警惕裴液第一次在这张脸上见到。「………我只知道,仙君的真名不宜多提。」裴液道,「但我债多不愁了,平日说得也不少。「他』难道也有相同的位格吗?」
南都沉默下去:「………我不知道。他能知道很多绝对不该知道的事情,我根本想不出他是怎样知道。」裴液皱眉:「你这句话说得严实吗?」
南都看他一眼:「字字准确。」
「胡扯。」
「怎样胡扯。」女子调节情绪很快,恐惧和压抑消没在神情下,瞧他一眼。
「「绝对不该知道』就应当等於不知道,除非你对「绝对』的想像力有所缺乏。」裴液道,「你和人论过剑吗。概念要厘清。」
「贸然否定也不是论剑者的礼仪。」
「那你举例。」
「假设,」南都道,「你喜欢在李西洲的东宫里拉屎。因为这里拉屎很舒适,不须遭受蝇虫干扰,你在无聊之中就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在一边蹲一边琢磨剑术。然後你从屎离开肛门的感觉中获得一种灵感。」裴液道:「你……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会太文雅吗?」
「……不会。」
「然而这地方虽然有手纸,但肯定没有笔墨。於是你的想法就只能在脑子里转,而且出去之後你既不会记下来,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谈论。因为你不想在《剑典》裴液少侠的名字下面留下一门《如厕剑法》,更不想跟崔照夜、姜银儿讨论那种微妙的感觉……」
「好了,我理解了。」
「但你每天都要如厕,而且天赋很高,所以日积月累,这个灵感就慢慢成了一招剑术,它只存在於你的脑子里,没有在任何地方练过。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可能就真的会这麽一式剑术,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真……」
「我不会。」
「对,你不会,没人相信你会,你也绝不会承认。谁也想不到你有这麽一式剑,包括黑螭、李西洲。」南都道,「然後有一天,你和「他』搏杀。你很幸运,也许「他』心情不错,也许出於其他的什麽原因,你们到了剑斗的阶段。恰恰又非常不可思议的,有一个空隙,竟然和这式剑完美契合,你这时只要用出来,就可以刺入「他』的咽喉。」
裴液看着她。
「然後你刺出这一剑,发现这是他专为这一剑留的绳套。」
「不可能。」
南都不再说话。
「没有这麽一个人,会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若有,那他就是唯一的无上仙圣。可以让世界发生他想要的任何事情。」裴液道,「有些剑理书会做这种假设,妄图给剑设定这样一个至高的目标,我说这是臆想。」
南都点头:「我并不是说「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尝试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他确实会知道很多绝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麽……仿佛有一个无形无质、无所不在的幽灵。」「我还是不信。」裴液道,「你在他手下长大,容易被控制、设计,你的知见之壁是他设置给你的。你描述的情绪里已经全是敬畏,描述的内容恐怕不是客观的观察。」
………也许是吧。至少我希望是。」南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倒没想到裴液少侠其实思维很缜密。是因为在天理院的训练吗?」
「「裴液少侠』?」裴液挑眉,「又开始装文雅了?」
..…」南都沉默一下,停下这个话题,朝屍体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