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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夜深影浓,正宜静听

第二十八章 夜深影浓,正宜静听 (第1/2页)

楼馆里灯烛暗淡,裴液左右看了看,从桌上端了几块点心,朝着楼上登去,推开鹿俞阙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他继续往上走,直到顶层的露台上,在影翳中见到抱膝的纤细身影。
  
  平日没有人来的地方,很安静,月亮藏在云後,光只薄薄的一层,仿佛一挥就散。
  
  裴液走过去,把点心递给她,鹿俞阙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接。
  
  裴液收回手,在她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裴液少侠,在你看来,《释剑无解经》是不是本来就很没用。」
  
  裴液转头,女子看着地面,大半张脸埋在暗中,视野正中心是条黑而细的睫毛,挑出来轻颤着,很纤秀,很清晰。
  
  裴液因此有一个新的发现,未必光越黯淡,越难照亮细小之物,也可能只刚好够描摹出这样的纤微,大块反而一片黢黑。
  
  「《释剑无解经》取径很高,虽然远远没有完成目标,但也是门好武学,不可二见。」裴液道,「怎麽这样说呢。」
  
  鹿俞阙不说话。
  
  「因为我随便翻翻就学会了吗?」裴液道,「若是因此产生误会,那我向鹿姑娘道歉,为我过分卓越的剑道天赋。」
  
  「————」鹿俞阙嘴角弯了一下,她真的很容易被逗笑,即便这种时候,但即刻就又木然。
  
  「即便道启会里,也没有很多门派以探究剑之本质为先的,《释剑无解经》有这种追求,而且做了很独特的探讨,自成体系,我学了之後有不小获益。」裴液道,「只是它不适合在江湖争斗上显出威力,只练它会成为那种境界很高的人,但不是打架的高手。」
  
  「————嗯。」
  
  裴液看向她,雨里奔波了一天,即便有伞,衣发也全是半湿了,腹与腿之间夹着那只有些脏旧的包裹。
  
  那夜离开剑笃时唯一带出的东西,後来她的剑丢了,衣靴也换过两轮,只有这只包裹一直随身。
  
  「我也没料到,奚前辈会说其实并无什麽法子。」裴液转头望向栏外夜色,「我能理解抱歉,这样说不对,世上本没有感同身受这种事」」
  
  「为什麽会没有用呢。」
  
  」
  
  」
  
  「为什麽会没有用呢。」鹿俞阙低声,木然垂头,「那父亲死得又有什麽意义?」
  
  3
  
  」
  
  「剑笃没得又有什麽意义————我这样子活下来,又有什麽意义?」
  
  裴液安静地看着她,这时候他有很多话可以说,譬如人的意义不是在一本武经上,譬如你活着,剑笃别苑的精神就还在你身上,但他知晓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消解这种巨大的荒诞。
  
  鹿英璋向西境江湖发信时是一位英雄,他一定经过了很艰难的挣扎。他不知晓的是雪莲之後有多深的水,他知晓的是这种力量他绝对无法承受,但他看着自家武经没再生长的小芽,还是决定将之公诸江湖。
  
  盖因他选择相信。
  
  相信众派能在危难之前联合一处,共克祸难,宁肯直面雪莲潮之後庞大未知的黑暗,愿意做那个举起的火把。
  
  这些事裴液能想明白,身旁的女子一定更不知道想了多少次。
  
  在父亲死後,离故土千里之外的陌生床榻上,一次次揣摩追蹑这份心境,把一切对剑笃的温柔怀恋都寄托在那只小小的包裹上,一有空隙就打开钻研琢磨,每从思念中嚼出一份悲痛,就新获得一份力量。
  
  也许这意义并不存在,但她一定是这样想的令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於九泉之下微笑颔首,令剑笃的牺牲辉煌於西境。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一定会阻止父亲,但现在她是最後的剑笃少主,会画好剑笃最後的尾巴。
  
  如今说这是一场误会。
  
  《释剑无解经》上并没有遏制雪莲的法子,是因为父亲见识短浅,他理解不了这突兀而来的一切,自以为掌握了什麽。
  
  弈剑南宗也真以为他掌握了什麽,不久前他才向盛雪枫写了信,所以他们下手毫不留情。
  
  就这样可笑地,剑笃被抹去了。
  
  那不是两个字,那是她的父亲、母亲、师兄、师妹、玩伴————多少可亲的长辈,多少年轻的同门,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没有什麽意义。」裴液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我不想欺骗你,鹿姑娘,苦痛并不总有意义,上天给你世所罕有的苦难,未必就附带至关重要的使命,有时候它就是一文不值,艰难忍受过去,也换不来什麽东西。」
  
  鹿俞阙把头埋在膝间,忽然泪如雨下,裴液安静坐着,听着身旁不成调子的抽噎。
  
  「因为人得自己去寻找意义。」他轻声道。
  
  「忍受的事情没有意义,去做的事情才有意义————你能听到吗,鹿姑娘?」
  
  鹿俞阙抽泣着,半晌:「那,父亲去做的事情,有什麽意义?」
  
  「如果没有意义,」裴液道,「怎麽会令我遇见鹿姑娘呢?」
  
  "————"
  
  鹿俞阙抬起一双泪眼。
  
  「令尊之宣称,西境江湖谁人不晓,我就是听闻令尊的号召而来;明日谒天城内千派汇於中城,也全是因鹿俞阙」这个名字。」裴液道,「而若鹿姑娘两日奔逃、竭力活下来没有意义,我又怎麽能在大月湖边遇见鹿姑娘呢?」
  
  「但裴少侠辛苦把我救出来,把我带来谒天城,我却什麽用也没有————」
  
  裴液把食指放在自己嘴上,学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鹿姑娘,我认识的是鹿俞阙,不是《释剑无解经》。无论你有没有带上它,我都会带你来谒天城,都会带你登上天山的。」裴液看着她,「你忘了咱们初回见面吗?可没有说,你的《释剑无解经》里一定得有法子。」
  
  「————」鹿俞阙想起来了。
  
  面前的男子清澈乾净,和初见的第一眼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确实从没提《释剑无解经》的。
  
  一节哀。恶人一定会血债血偿的。」
  
  一鹿姑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说了又怎麽样呢?
  
  说了,我们就可以讨论,追查。
  
  如果我说是天山呢。
  
  那我们就去天山。
  
  走吧。此去天山一千里,我带你去问。
  
  他那时是这样说的。
  
  「.
  
  「」
  
  「鹿姑娘,我从来不觉得你的用处」在《释剑无解经》,恰恰相反,我想,是《释剑无解经》早已将意义带给了你。你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罢了。」裴液道,「何况,奚前辈虽然那样说,但也未必就对。如果你觉得《释剑无解经》尚有内情,就自己为它寻找,毕竟偃偶来夺之事,奚前辈尚未解答。」
  
  「————裴少侠,」鹿俞阙呢喃,怔怔看着他。
  
  「嗯?
  
  「」
  
  「」
  
  「————没什麽。」她低下头,擦乾了泪。
  
  「不哭了?」
  
  「————从裴少侠上次说过後,我已经很少哭了,这才,」她哽咽一下,「第三回。」
  
  裴液笑笑。
  
  「明日,明日的集会怎麽办。」鹿俞阙静了一会儿,道,「我这里弄砸了————」
  
  她望着清寒的夜色:「雪莲不可遏制,那西境真的要乱起来了,我想,很多人本来也就在等《释剑无解经》的消息————」
  
  不知又有多少人不该死的人莫名死去。」她怔怔想。
  
  「我最喜欢三国,你最喜欢什麽话本?」
  
  「————什麽?」
  
  「你喜欢看三国吗?」裴液拄着脚腕。
  
  「还,还行。」鹿俞阙又拿袖子抹了抹眼。
  
  「你喜欢里面谁?」
  
  鹿俞阙仰头想了想:「曹操和陈宫。」
  
  」
  
  「」
  
  」
  
  「」
  
  「莫名其妙。」
  
  「怎麽会莫名其妙呢。」鹿俞阙不服,「你记不记得二人初见时,曹操说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陈宫说我感公忠义,愿弃此县令,从公共谋大事。」然而等到白门楼再见,曹操看陈宫,眼中仍是我愿弃此县令」的凛然义士,陈宫看曹操,却是宁我负人,勿人负我」的狼心奸雄了,曹操固愿破镜重圆,陈宫却只求一死,曾也生死相托,如今兰因絮果,岂不令人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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