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第2/2页)
魏正道在少年眼里,一直是位好老师,虽然因他,自己被天道堵住了路,可也正是因为有他,自己才能看清楚那条错误的路。
李追远迈步,走入小院。
“把石棺放进主屋。”
“喏!”
损将军将石棺在主屋放好后,正襟危站,不敢看身旁桌子上摆放着的那颗绝美人头。
李追远先将那张床整理铺平,再走出去,行走于院内各个分屋以及井口边,将先前被自己封印、自动拆分回去的遗体各部分,尽数在床上拼回。
明凝霜,再度变回了完整的她,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这么多岁月以来,她一直在这里沉睡。
不完美的地方也有,比如两处胳膊上的伤口和胸口被少年打出的龟裂,不过溢出的鲜血也将身上的嫁衣染得更为红艳。
被封印着的尸体,是正常人体重,这个分量,对努力锻炼身体的李追远而言,不成问题。
毕竟,少年也几次背过重伤或喝醉的陈姐姐,有经验了。
将明凝霜安置于石棺后,李追远示意损将军合盖起棺。
没有多余的仪式与流程,清清冷冷,少年走在前面,先出了主屋,损将军举棺在后。
只是,当石棺被损将军刚抬出主屋时,院子里的气象,忽然起了变化。
两侧分屋的门被开启,从里面走出来三道虚影。
这三道虚影身穿明家传统服饰,气度非凡,往那里一站,就自带睥睨傲气,这是三位……明家龙王。
明诚楼,明余庆,明之望。
李追远在分屋里,见到过他们石碑雕刻的名字,历史上,是这三位明家龙王,帮明凝霜完成了结束长生的解脱。
这三道虚影,自然不可能是龙王之灵,明家的龙王之灵早就因不想庇护当下的后代晚辈,选择反哺江湖了。
此乃三位龙王刻意在此留下的精神痕迹,它无害、无用、无威胁,自也就毫无存在感,即使是李追远,之前也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的唯一用处,就是在明凝霜躺在石棺里,被抬出嫁时,得以触发。
三道龙王虚影,对着那口被损将军抬着的石棺,俯身行礼。
损将军:“……”
身为龙王,毫无疑问是当代江湖最强,即使是那些久远的存在,也不可能让他们低头。
但明凝霜是明家传承奠基者,如陈云海就算不是龙王,那三道陈家龙王之灵也要向他行晚辈礼。
这是三位……
不,还有。
一道道虚影,从分屋内走出。
出手帮明凝霜解脱的是最开始的三位,但明家历代龙王都会来这里瞻仰,也都留下了各自精神痕迹。
这一刻,通往院门的两侧,站了两排龙王身影。
他们来参与这场姑奶奶的婚礼,为姑奶奶的大喜贺。
王不见王,每一代的龙王都是寂寞的。
他们在进入这座小院后,肯定能推演出姑奶奶的当下(生前)实力,知晓自家姑奶奶没有点灯,必然会对姑奶奶拜的那位亦是痴心等候的那个男人,非常好奇。
可惜,魏正道虽然曾来过这里,却因故未能将明凝霜带走,这些明家龙王们,也就未能“见到”他。
然眼下局面,也必须得有人上前,代魏正道回礼。
某种程度而言,这世上,也没有人能比李追远,更适合接这个活儿。
少年走至小院中央,向两侧龙王身影行环礼。
既是代魏正道来接亲,秦柳门礼就不合适了。
一众龙王身影受到气机牵引,面朝向李追远。
赵毅看着这一幕,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
这是姓李的第二次面对明家龙王们了,作为誓要颠覆龙王明的人,每次都能和明家龙王们相处得和和气气。
前脚刚将明家前家主逼得不惜自尽放邪祟,后脚就忙着把明家姑奶奶接亲出门。
明明很违和的事,却又让人觉得很和谐。
也是,自家先祖要不是需要暮年镇压那头作乱九江的恶蛟,估计也懒得创建什么劳什子九江赵氏。
互相行完礼后,龙王虚影们面带笑容,等石棺出门,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而李追远在直起身后,却发现大门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新的身影。
赵毅也发现了,他同样不清楚这道新身影是怎么变出来的,唯一的解释是,这也是一道精神痕迹,而且触发条件,是在诸龙王身影之后,像是亲戚们应付完了,下面轮到朋友。
“姓李的,这是谁?”
李追远没做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不过,少年发现了,他所站位置,是那封婚书被自己脚踩后的焚烧之处。
那封婚书,乾坤中亦有乾坤。
所以,婚书上的名字虽是明凝霜和魏正道各自亲笔填写的,但婚书本身,却应当另有来历。
而且,魏正道不可能察觉不出婚书的问题,他是默认了它的存在,甚至,认为它理当存在。
李追远向前走去。
损将军在得到赵毅催促后,也举棺跟随。
李追远来到门槛内的那道身影前,身影很模糊,只有在距离拉近后,才能很勉强地瞧出点具体细节。
是一个年轻男子,瘦瘦高高,目光呆滞、七窍流血,这是顶着魂念压力强行走到这里后的痛苦状态。
如果硬要将他视为,一个能有资格被明凝霜与魏正道都认可的“神秘人物”,他显然有些不够格。
你最起码,得神色自如、以正常姿态走到这里吧,而不是如此狼狈。
可他既然也敢在这里留下精神痕迹,说明他觉得自己能有资格,在一众龙王面前……入席。
李追远伸出右手,指尖荡漾出缕缕金线,去尝试触摸这道身影。
甫一接触,身影扭曲,如水面荡起涟漪,这道身影变了模样,或者叫被李追远推演出了他的精神本质。
这是一位身穿儒服,手持一卷书,面带和煦微笑,恬淡自如得像是来参加老友婚礼的儒生。
李追远想起了明凝霜自言自语时说出的另外两个人名,仙姑、书呆子。
这个人的形象,肯定不是仙姑,那他,就是那位书呆子。
作为曾经追随过魏正道的四人之一,他也到过这里。
理一下时间线,先有明凝霜在这座小院里自我镇压长生等候,后有这位书呆子前来,最后来到这里的才是魏正道。
是这位书呆子,将这封婚书交给了明凝霜,可能也是这封婚书,让明凝霜决定结束长生,以死亡后干净的方式去等待。
内院门墙内的血色手印爪痕,说明明凝霜的长生时间绝不会短,那这位书呆子也是长生了么?
不,他若是也选择了长生,就该亲自前来,而不是借用这样一具躯体,这个躯体的原主人,明显不具备硬扛魂念威压走到这里的能力,是靠着另一种东西,强行撑着走来,完成了婚书递送。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进一步向身影内探去,金线持续扩散,加速推演。
冥冥之中,少年有种预感,他将来大概率会和魏正道的追随者们都相遇接触。
他若成为龙王,那段尘封于历史的年代,也定然会向他展开。
当然,少年不会天真地认为,大家沾亲带故,见了面就注定一团和气,人,是会变的,就算人不变,他们留下的传承也会变。
就比如明凝霜能想到,她留下的明家,发展壮大为龙王门庭后,会和魏正道的传承者站在对立面不死不休么?
相较而言,李追远宁可他们只是留下了传承,而不是长生存续至今,明凝霜倘若苦熬至今还活着,或许早已变质。
不是谁都能像清安那般,有着如此可怕的自控力,清安可是说过,赵毅像曾经的他,他可没说,林书友像他。
李追远自己都无法想像,要是让润生、林书友他们,多活个一千多年,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润生哥应该还会听自己的话,阿友和童子祂们估计也会……但假如自己已经死了呢?
同理,魏正道还活着时,他们是一番景象,魏正道若是死了,他们就不再受约束了。
这位书呆子,送婚书,此刻精神痕迹又在这里浮现,在李追远视角里,就如同一枚提前落下的暗子。
是为自己的伙伴大喜贺,可同时,当这枚暗子被揭开时,也代表着对魏正道的死去,盖棺定论!
因为,他知道,这场婚礼的举办,只有魏正道的死,才能触发。
虚影在金线反复牵扯中散开,最开始的瘦高呆滞模样和儒生模样都在快速消退,在它彻底消失前,李追远看见了一张纸。
这张深藏体内的纸,是那个瘦高年轻人、能成功不自量力地走到这里的原因。
而这,也让李追远想到了另一位体内同样有一张纸的人……小胖子王霖。
这位瘦高个,是王霖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辈,有一个神秘势力,每一代都会安排一个人,抹去一切记忆,靠这张纸走江,以功德照亮纸上那浩如烟海的传承内容。
那个势力的建立者,就是这位书呆子。
饶是李追远,也不禁在此时疑惑:活在文字记载中,算不算是一种长生?
抛开这份疑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明显比魏正道治病更早,好转也更早的自己,都在为自己和伙伴们的百年结束做安排了,那么最后终于治好病的魏正道,会不会去弥补自己当年的错误?
明凝霜受三代明家龙王的帮助,得以自长生中解脱;魏正道死在思源村,那里是清安自我镇磨的地方,清安你无需去帮他做什么,他自己就在默默等待死亡。
那么,另外两位呢?
活在纸上的这种方式,除开长生这一目的外,会不会也是一种躲藏?
……
“哼哼哼~哼哼哼~”
小胖子王霖哼着歌,将自己的厨具在溪水边依次摆开,洗锅洗碗洗菜。
这一浪虽然来得比较仓促,但过得也很顺利,主要是靠着上一浪帮那位的忙,事后得到了很多好处,功法秘籍材料器具……
这对一个只凭一张纸和一座破庙就开启走江的他而言,无异于鸟枪换炮,大大改善了基本面,让他形成了对当下阶段浪花强度的代差。
热爱生活的王师傅习惯每走完一浪,就做一顿好吃的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拾掇干净后,他先开始煲汤,这需要挺长时间,得等等,等汤快煲好前再炒菜,这样三菜一汤端上来,最为美妙。
添好柴火,他就从竹篓里铺开被褥躺下,翘着腿,打算小憩,顺带用这一浪挣到的功德,再去纸上摘录些失传的菜方。
以前,他因好吃,拿功德换菜方、点心方时,多少还有点顾忌,不敢太过分,怕影响自己实力提升,死在下一浪,那以后就再也没办法吃了。
现在嘛,他只需用功德扫目录名,再把这些名字记录下来去南通进行比较兑换,互通有无之下,能以更少的功德换取自己所需的功法传承,也就有大把的“余钱”去看菜单了。
“这次,换点什么菜系好呢?”
王霖左手拿着纸,右手拿着笔,准备摘录,他本不需要这么做,纸上以功德照亮的区域就像刻在他脑子里,那位也不需要收藏什么菜单,但反正是要去南通的,这是王霖准备送给大白鼠的礼物。
几次接触下来,王霖和大白鼠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小胖子知道自己是异类,素来不信任他人,但大白鼠是个例外,不是因为大白鼠不是人,而是它真的很像个人。
然而,很快,悠哉悠哉的歌声停止了,王霖脸上青筋毕露,冷汗直流,拿笔的手在纸上用力疯狂书写,笔尖将本子上不停戳破,纸屑纷飞。
“啊!”
似从噩梦中惊醒,王霖猛地坐起身,身体颤栗,满脸惊恐,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过去他不知多少次以功德照亮纸张,从未见过此等情形。
王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拿起自己手中的本子,鼓起勇气才敢看上去。
刚才,无论他在心里,上上下下、正反两面怎么照,这本该包罗万象的纸上,竟密密麻麻地只写满了三个字,一如自己手里的本子所摘录: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