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章 (第2/2页)
赵毅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是陈曦鸢。
那是一个吃到好吃的,就会给饭馆老板挥手散功德的大馋丫头。
然后是弥生,弥生现在忙着挣钱承包狼山寺庙,好像功德也没什么用。
罗晓宇好骗。
这样,常驻南通的二队、三队、四队,都能借。
可问题是,估算姓李的与小院余下的距离,赵毅觉得自己疗伤所需的功德会是个大无底洞。
难不成借完家养的,还得去找那些散养的借?
呵,人姓李的是带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让人家心服口服,成为他们心中公认的龙王。
那自己就要成反向债主,因为欠所有人功德债,他们怕自己人死债消,全部避让,让自己成为债主龙王?
赵毅觉得,好像直接去舔李大爷,效果可能会更好些。
但问题是,李大爷那边没生态位了,连徒弟坑都被弥生占了。
行至一半,李追远所使用的这具身躯,已泛白褶皱,从外表看起来,像是严重衰老。
明凝霜倒是在一直稳定跟着走。
她开口问道:
“没了你,我该怎么镇压我的心魔?”
李追远本不打算回答,她之前也自言自语过,自己没接也没什么事,但这次,仿佛因迟迟得不到回答,她身上的怨念滋生加剧。
这就不得不回答了。
李追远余光看向那座小院。
小院没设封困阵法,那段长生岁月中,是明凝霜以自己信念,在强行镇压自己。
李追远:“当你成为龙王时,以龙王信念即可镇压心魔。”
……
“没了你,我该怎么镇压我的心魔?”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追问,魏正道给出了答案:
“大毅力、大信念者,可镇压一切,比如,成为龙王,他们连江湖都能镇压得,何况这点心魔?”
也不知是否是察觉出那一进一退的二人有点异常,儒生开口,将话题引入正轨:
“所以,凝霜现在的这部功法,别人练了,就容易出问题,凝霜啊,我建议你还是别把这部功法传给你的家人。
要不然,就算你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你明家,也会诞生出很多很多,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暴躁的明凝霜。”
仙姑:“凝霜是整个明家的希望,她没点灯而是与我们一样拜正道走江,家里已经气得不行了,要是不给出点实质性的好处,以后她还能回明家么?”
儒生:“要是明家知道我们的存在,要是知道我们拜的是谁,估计也就气消了,可惜啊,不仅是明家不知道,整个江湖也不知道,我怕是等我们走完江后,这段历史也将没人知道。”
儒生说着,轻拍自己手中的书,感慨道:
“只在口口相传中,无字可考。”
仙姑:“所以,还是要给家里留点东西,给点念想。”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清安一挥长袖,长发飘散,“要什么家族啊,我就觉得,一人一酒一桃林,此生足矣!”
儒生:“是啊,以清安你的性子,这样子的日子,许你千年都不会腻。”
清安摇头:“真要是千年啊,呵呵呵,我是不腻,可我怕桃林腻我了。”
明凝霜:“正道,我可以把我的功法给家里么?”
魏正道:“你自己决断。”
明凝霜:“这是你的东西。”
魏正道:“既然送出去了,那就是你的东西。”
明凝霜:“这怎么好意思?”
儒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区区功法秘籍,咱们那处地洞里,都快堆得塞不下了。”
清安:“那你让他别再偷了。”
儒生正色道:“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
清安:“呵。”
儒生:“唉,现在,每一浪结束,回去光是把那些书册拿出来翻晒防生虫,都得累出我一身汗。”
清安:“谁叫你爱惜书呢,依我看,让它们放在那里生虫,蛀出个坑坑洼洼那才叫好,毕竟,残篇,才符合风情。”
儒生:“我是怕后世看书的人,会气得跺脚叫骂。”
清安:“没本事把残篇推演完整的人,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留下来的藏书?夏虫语冰,糟蹋了。”
儒生:“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世上有几人如我等,又有几人如他?就算你在桃林里等上千年,都见不到第二个他了。”
清安:“书呆子,你这是今天第二次咒我了。”
儒生:“祝你长命千岁。”
清安:“我清安,只要百年,活太久,人不人鬼不鬼的,舌头都退化了,这酒喝起来,都没个滋味。”
仙姑:“清安,你这是在点我?”
清安看了一眼魏正道,没说话。
仙姑:“我向正道求长生法,是为命蛊存续,蛊道似人心,没至高蛊镇压,蛊道将歪。”
清安:“谁知道你拿长生法是给命蛊用还是情蛊用?”
儒生闻言,提笔翻页,催促道:“还有故事?快说快说,我好记下来,我们的新王母,究竟会钟意世上哪位男子?”
仙姑:“你今天的五香烂豆没了。”
儒生:“哎呀,那怎么行,你这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明凝霜:“长生法?仙姑,我也要。”
仙姑看向魏正道:“他的。”
明凝霜继续紧逼着魏正道:“我不管,我也要,我看你能和我绕多久的圈圈。”
魏正道:“她的。”
明凝霜:“仙姑!”
仙姑:“好好好,给你。”
儒生:“凝霜,你可得注意,本诀传过去就行了,长生法可别传过去,一家脾气暴躁的小凝霜就够闹腾了,别整出一窝脾气暴躁的邪祟。”
明凝霜:“书呆子,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儒生:“小生为苍生仗义执言!”
明凝霜:“那我去撕烂你的书!”
儒生:“小生恭祝千百年后,明家能成为龙王门庭。”
明凝霜:“这还差不多。”
清安:“这么违心?”
儒生:“没听正道说么,也就只有龙王能镇压这心魔,这明家要么成龙王门庭,要么成疯子门庭。”
清安:“唉,我是不懂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想得都这么长远,上次遇到的那位装菩萨行走世间、普济众生的孙柏深,都比你们六根清净。”
儒生:“这话说得,这世上真有六根清净的人么?就是真菩萨,怕是也就那样吧。”
清安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眼角扫向魏正道所站的位置,淡淡道:
“有的。”
……
李追远倒退着跨过门槛,站在了小院内。
距离成功,就只差这一步了。
可明凝霜,却在一只脚跨过这门槛时,停了下来。
任凭李追远几次将手指挪开,她都不为所动。
院内门墙,似失去主人后,马上就变得年久失修。
门皮与墙皮在此时极为巧合的整体脱落,先前的血色手印抓痕已经消失,可岁月早就做了沉淀浸润,当外皮脱落后,内里的鲜红痕迹如此耀眼,浓郁到像是疮口流了血,滴淌而出。
明凝霜身上的怨念,迎来最为迅猛的爆发,刹那间,整个穹顶之下,都被其席卷。
院门旁的赵毅被重重扫飞,落地后,没有皮的身躯像是个血擦板,在地上被疯狂摩擦。
饶是如此,赵毅还是主动将脚按在地上,改变自己的滑行方向,在地上划出一条血肉模糊的红线,移动到盘膝而坐的李追远面前。
顾不得计较什么伤上加伤了,赵毅将身上仅剩的这点黑雾,送到少年身体周围进行防护,保护李追远的肉身不至于受到侵袭。
事已至此,懒得去惋惜和计较什么了,他知道姓李的本可以把自己丢弃切割,安全离开。
这会儿姓李的要是走,他一点都不埋怨,尽力了。
赌桌是他赵毅主动要上的,加码也是他赵毅同意的,人已尽力为自己兜底,而他赵毅,也输得起。
明凝霜的眼眸里,逐渐浮现出癫狂,任凭李追远先前再怎么细心呵护,都架不住这座小院的长生镇压岁月,对明凝霜的刺激。
当然,这种忽然脱落的巧合,也没那么凑巧,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关键时刻伸出手,轻轻一拨。
毕竟,世人很喜欢把这种只差最后一步的功败垂成,称之为天意。
李追远眼下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从这具即将烧毁的身躯里离开,回到自己身体里去,然后……逃跑。
少年没这么做。
这是一场试验,一场试练,自己最害怕的也是最忌惮的,也是必然要去面对的,就是这天意。
诚然,现在的自己还不够资格去正式挑战它,所谓的警告更像是小孩子在泥塘里打滚后,再去抱你,拼一个你不想把自己也弄脏。
但有一位,曾经成功过,虽然他的成功有些畸形,可他确实让天道在处理自己时……动作变形。
当你面对一道超纲难题时,最佳的选择,就是去看学长的笔记。
而在这里,唯一与他有关系的事物就是……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向了掉落在门槛内侧,就在自己脚边躺着的——婚书。
婚书上除了明凝霜外,还清晰写着“魏正道”的名字。
李追远并不会天真地认为,魏正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天道不行,魏正道自然也不行。
假如魏正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算无遗策,他就不会后悔于治病晚了,也不会留下如此多的遗憾,更不会最后恰好指望着自家太爷的一碗药,才被成功送走死成。
他以秘术让明凝霜短暂苏醒,留下了那道灵念,绝不是什么刻意为之、另有安排,他就是单纯地没把那个小小魂念当一回事,可能觉得把它留在这里陪着明凝霜的遗体,还挺好的。
就像李追远一开始打算对那道灵念的安排,是把它看押在思源村里,守陵。
想要与它斗,就得先破除掉既定论、阴谋论、宿命论。
否则,你就永远都无法脱离它的掌心,只能不停地在它的审美中转圈。
血葫芦似的赵毅,发现自己用来包裹李追远身体的黑雾中,投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是姓李的眉心代表菩萨果位的莲花印记正在闪烁。
在赵毅无法看见的地方,金线密密麻麻,攀附在少年全身,这是竭尽全力的因果推演,对这场测验的最后一道大题,进行博弈。
小院内,李追远抬起脚,将它踩在那封婚书上。
他蛟躯上的火焰还未熄灭,仍在燃烧,这一举动,让这火光将脚下的婚书一并点燃。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头顶,目光似乎穿透穹顶的阻隔,与那更高的存在主动寻求对视。
魏正道没有对此做出过安排,但有一位做了安排。
明凝霜在这里自我镇压了这么久,目的是什么?等待有朝一日,魏正道能回来,接她离开。
历史上的明家人为何拆掉了周围一切,唯独留下了这座小院不敢动,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姑奶奶,为自己准备好的……出嫁之所!
你对我的惩罚,是让明凝霜的本能复苏得更高,那我就帮你,再让她复苏得高一点。
随着婚书的燃烧,门与墙壁内的鲜血疯狂涌出,它们迅速浸染了四周砖瓦以及院内的一切陈设,将灯笼、窗纸尽数染红,整个小院,转瞬间换了一种风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
魏正道站在门槛外,看着被自己唤醒、送自己出来,此刻站在门槛内的明凝霜:
“凝霜啊,你先回去,再等我一阵子,等我确定好自己死在哪里,再来接你去合葬。”
……
李追远站在门槛内,对着门槛外站着的即将彻底失控的明凝霜开口道:
“明凝霜,你先进来,我已经找到他死的地方了,我会把你运回去,用同一张草席,与他合葬。”
明凝霜抬脚,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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